换作别的商人,遇到官府查封,要么吓得腿软塞银子,要么梗著脖子喊冤枉。可这个王九,既不慌也不闹,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了姚掌柜身上。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也知道你收了谁的钱。咱们明著来,谁都不好看。
吴书吏在户房干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个年轻人,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王公子,”他缓缓开口,脸上挂著公事公办的笑容,“你说的这些,本官不太明白。姚掌柜是姚掌柜,本官是本官。本官今日来,是依规矩办事。至于那几家糖商急不急,那是他们的事,与本官无关。”
萧衍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
“吴大人说得是。”他语气平和,“既如此,那这批货,吴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吴书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仓库里那些整整齐齐的箱子,沉吟道:“本官方才说了,案子要查。不过在查清楚之前,这批货可以先封存在这里,由你们自己看管。只是——”
他话锋一转,“在案子查清之前,不得出货。”
陈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萧衍抬手止住。
“不得出货?”萧衍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吴大人,这批货是五家糖商定好的,明日就要交货。若是出不了货,那五家糖商的损失,谁来承担?”
吴书吏笑了笑:“那是你们和糖商之间的事,与本官无关。”
萧衍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吴书吏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吴大人,”萧衍道,“王某斗胆问一句,这案子,是谁告发的?”
吴书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按照规矩,告发人的身份是可以不透露的。可这个年轻人问得直接,他若是不答,反倒显得心虚。
“这个”他打了个哈哈,“本官不方便说。”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忽然回过头来,对吴书吏道:“吴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吴书吏挑了挑眉:“说。”
萧衍指了指那些箱子:“这批货,明日不出,后日不出,大后日也不出。那几家糖商等急了,会去找谁?”
吴书吏没说话。
萧衍继续道:“他们去找姚掌柜,姚掌柜会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官府查的,你们找官府去。”
他顿了顿,看着吴书吏,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
“若是他们来找吴大人,吴大人怎么说?”
吴书吏脸色微变。
萧衍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吴大人当然可以说——这是规矩,本官也是依律办事。可那几家糖商会不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几家要等的货被查?为什么别家的货没事?”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吴大人,草民初来乍到,不懂成都府的规矩。可草民在想,若是那几家糖商闹起来,把这事传出去,会不会有人多想?会不会有人觉得,这案子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吴书吏的脸色彻底变了,因为原本调查一事是他凭空捏造,若真是闹起来,他手里还真没足够的证据。
他身后那几个官差也听懂了,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仓库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片刻后,吴书吏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僵硬,却还是维持住了场面。
“王公子,”他慢悠悠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萧衍连忙摆手,一脸诚恳:“吴大人误会了。王某一个小小的商人,哪有胆子威胁官府?在下只是实话实说,替吴大人着想。”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吴大人秉公执法,我王九心里是佩服的。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那几家糖商闹起来,万一有人嚼舌根,万一上面的人多想了吴大人清清白白的人,何必沾这些麻烦?”
吴书吏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这个年轻人,太会说话了。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在替自己着想,可每一句都是在告诉自己——你若是执意要卡我的货,你自己也落不著好。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王公子,你到底想怎样?”
萧衍笑了笑,那笑容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吴大人,王某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把这批货交给那几家糖商,拿了银子,回家有个交代。至于告发的事、案子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吴书吏,目光坦然:“我相信吴大人是明察秋毫的。这案子,要查多久,怎么查,我都听官府的。只是这批货,能不能先让在下出了?那几家糖商等著用,我们离家太久,屋里人等着呢。吴大人若是能给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吴书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王公子,”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本官算是看出来了——是个做生意的料。”
萧衍拱了拱手,一脸谦逊:“吴大人过奖。”
吴书吏沉吟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这个王九,不好对付。硬卡他的货,那几家糖商闹起来,确实是个麻烦。可若是就这么放行,姚掌柜那边怎么交代?
他想了又想,终于有了决断。
“这样吧。”他开口道,“这批货,可以先出。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们王记商号,从今日起,得接受本官的监管。每一批货进出,都得先到户房报备。什么时候案子查清楚了,什么时候解除监管。”
陈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萧衍却已经点头应下:“多谢吴大人通融。”
吴书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对那几个官差道:“收队。”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巷口,吴书吏忽然回过头,看了萧衍一眼。
“王公子,”他意味深长道,“后会有期。”
萧衍拱了拱手:“吴大人慢走。”
等那几个官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陈安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殿下,”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您方才那些话,吓死属下了。什么叫万一有人多想?万一吴书吏当场翻脸怎么办?”
萧衍看着他,笑了笑。
“翻脸?”他摇了摇头,“他不敢。”
陈安一愣:“为什么?”
萧衍走回仓库里,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箱子,轻声道:“因为他不知道咱们的底细。我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拿不准。他只会想——这个王九,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背后有人?”
他回过头,看着陈安:“一个官场老油条,只要他心里没底,就不敢把事情做绝。”
陈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所以殿下刚才说那些话,是故意让他多想?”
萧衍点了点头。
“那他说的监管”
“监管就监管。”萧衍语气平淡,“无非是多跑几趟户房的事。只要能出货,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陈安松了口气,又问:“那姚掌柜那边”
萧衍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嘴角微微扬起:
“姚掌柜?他现在怕是比咱们还急。”
陈安一愣:“为什么?”
萧衍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花了银子,找了吴书吏,本以为能卡住咱们的货。结果呢?货照样出。你猜,吴书吏会不会把银子退给他?”
陈安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肯定不退。”
“对啊。”萧衍点了点头,“银子不退,事没办成。姚掌柜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陈安沉吟道:“要么认栽,要么”
“要么再想办法。”萧衍接过话头,“可他越是想办法,就陷得越深。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等著。”
陈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主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可他心里却莫名踏实。
跟着这样的主子,再难的局面,似乎都有办法。
“那属下这就去通知那几家糖商,明日一早来取货。”陈安道。
萧衍点了点头:“去吧。”
陈安走后,萧衍独自站在仓库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前世大哥常说的一句话: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队友蠢。
姚掌柜不蠢,但他太急。
一急,就容易犯错。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衍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衣短褐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正是陈安手下的人。
“公子,”那年轻人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姚掌柜那边有动静。”
萧衍挑了挑眉:“说。”
“姚掌柜刚才去了吴书吏府上,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萧衍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盯着。”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萧衍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混著饭菜的香气,飘散在渐暗的天色里。孩童们在巷口嬉闹,妇人们在门前唤著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萧衍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付寻说的那句话——
“你这样的人,做个商人,可惜了。”
可惜吗?
他笑了笑,没说话。
若是可以选择,他宁愿一辈子做个商人,安安稳稳地赚钱,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夜色渐深,成都府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更夫敲著梆子,偶尔从巷子里走过。
城南客栈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萧衍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
陈安站在一旁,把今日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他:
“吴书吏,名吴庸,成都府本地人,在户房干了十五年。此人贪财,但办事谨慎,从不把事做绝。他收钱,但也办事。只是办的事,都在规矩允许的范围之内。”
萧衍点了点头:“还有呢?”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府学读书,明年要参加乡试。他最近在到处托人,想给儿子找个好老师。小儿子不务正业,是个典型的二世祖。”
萧衍目光微动。
“还有,他夫人生病多年,一直没好。他这些年攒的钱,大半都花在给夫人看病上了。”
萧衍闻言,问道:“他夫人的病,什么大夫看过?”
陈安一愣,随即道:“具体什么病不知道。听说成都府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一直没见好。”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安忍不住问:“殿下问这些做什么?”
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没什么。知己知彼罢了。”
陈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殿下,付府那边,今日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萧衍眉头一挑:“信?”
陈安从袖中取出信,双手递上。
萧衍接过,拆开一看,信上只有邀约的寥寥数语,付寻找他,什么事?
他把信折好,收进柜子里,对陈安道:“明日午后,备车,去付府。”
陈安应了一声,又问:“殿下,那几家的货”
“照常出。”萧衍道,“让老李头盯着,别出岔子。”
“是。”
陈安退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衍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今日在付府时,付寻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总觉得,付寻好像看出了什么。可他想不明白,付寻一个告老还乡的侍郎,怎么会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商人有那种眼神?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声。
萧衍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第二日一早,萧衍刚起床,陈安就来报:
“殿下,那几家糖商的货,已经全部取走了。银子也收了,一共一万二千两。”
萧衍点了点头,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他们说什么没有?”
陈安笑道:“说了。陈掌柜说,让咱们放心,往后姚掌柜那边,他们不伺候了。以后王记的货,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萧衍笑了笑,没说话。
穿好衣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
成都府的街市又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萧衍深吸一口气,很享受此刻好。若是他穿越到普通人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对陈安道:“备车吧,去付府。”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街道,往城东的方向去,马车在付府门前停下。
萧衍下了车,整了整衣襟,对门房道:“劳烦通禀一声,晋安王记商行,应邀来访。”
门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那个管事模样的人又迎了出来,客气道:“王公子,老爷在后院等著,请随我来。”
萧衍点点头,随他进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书房,而是穿过一道道月门,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也更雅致。几丛修竹,几块太湖石,一条鹅卵石小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亭子。
付寻就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萧衍走过去,躬身行礼。
付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指著对面的石凳道:“坐。”
萧衍坐下。
付寻把棋盘往他面前推了推,道:“会下棋吗?”
萧衍看了一眼棋盘,上面黑白交错,局势正胶着。他前世跟着大哥学过一点,不算精通,却也看得懂。
“略懂一二。”他道。
付寻点了点头:“那正好。陪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