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没有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口的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二百两。
整整二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吴庸那个老狐狸,收钱的时候笑眯眯的,办事的时候拖拖拉拉,最后倒好,一句“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记的橘子糖,付大人很喜欢。付大人和咱们知府又是多年好友...”
付大人。
告老还乡十几年的户部侍郎付寻。
姚掌柜想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他扶住墙,喘了口气,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付寻怎么会跟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扯上关系?
那姓王的才来成都府几天?凭什么?
他姚文盛在成都府经营了几十年,从一个小糖贩做到姚记糖行的当家,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人情和脸面。
可现在呢?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地小子,带着几箱破糖,就把他的行会搅得七零八落。陈掌柜那几个白眼狼,说翻脸就翻脸,连个招呼都不打。吴庸那个老狐狸,收了钱不办事,还让他别再去。
他姚文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回到姚记糖行,后堂的灯还亮着。
姚掌柜推门进去,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的小儿子姚富正歪在椅子上,手里还攥著个酒壶,见他进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爹”。
姚掌柜看他就来气。
二十三岁的人了,正事不干,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铺子里的生意从来不管,账目也看不懂,就知道伸手要钱。
“喝喝喝,就知道喝!”姚掌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铺子都快被人端了,你还喝!”
姚富被拍得一激灵,酒壶都差点掉了,捂著后脑勺嚷嚷:“爹,你干嘛!谁端咱们铺子了?”
姚掌柜懒得跟他解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
姚富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爹,吴书吏那边怎么说?”
“怎么说?”姚掌柜冷笑一声,“说个屁!收了钱不办事,还让咱们别再去。”
姚富愣了愣,随即骂道:“这个老东西,收了钱不办事?爹,咱们告他去!”
“告?”姚掌柜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告谁?告官府的人?你脑子让酒泡坏了?”
姚富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讪讪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姚掌柜没说话。
算了?
他姚文盛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可吴庸这条线断了,他还能找谁?
成都府里有头有脸的人,他不是不认识。可那些人,哪个不是无利不起早?他现在去求人家,拿什么求?人家凭什么帮他?
姚富见他不说话,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爹,要不咱们换个路子?”
姚掌柜抬起眼:“什么路子?”
姚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认识几个人专门帮人解决麻烦的。干净利落,查不出来。”
姚掌柜眉头一皱:“你想干什么?”
姚富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姚掌柜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你疯了?”他一把推开姚富,“放火?那是犯法的!”
姚富不以为意:“爹,你怕什么?又不是咱们亲自去。那几个都是老手,干完就走,官府查不出来的。”
姚掌柜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姚文盛做生意几十年,虽说也耍过手段、走过偏门,可从没干过这种要人命的事。放火,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
“不行。”他摇头,“这事不行。”
姚富急了:“爹!你想想,那姓王的把咱们坑成什么样了?陈掌柜那几个白眼狼,以后可是要跟咱们抢生意。湖广商帮那边也在跟姓王的接触,要是他们也成了,往后成都府的糖市,还有咱们姚记什么事?”
姚掌柜脸色铁青,没说话。
姚富继续道:“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要烧死人。就烧他几箱货,让他长个记性,以后别在成都府混了。等他滚蛋了,成都府还是咱们的天下。”
姚掌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今日在陈记门口,陈掌柜那张嘲讽的脸。想起吴庸那句“以后别来了”。想起那姓王的小子,听说在仓库里跟官差对峙时,不卑不亢的模样。
若是不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看看,往后他姚文盛在成都府,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找的那几个人”他缓缓开口,“可靠吗?”
姚富眼睛一亮,连忙道:“可靠!都是老手,干过好几回了,从来没出过事。”
姚掌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
巷子里静得出奇,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见。
姚掌柜望着窗外那片漆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几十年攒下的基业,被一个毛头小子毁掉吧?
“去吧。”他最终说道,“让他们小心些。”
姚富应了一声,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姚掌柜独自坐在后堂,望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久久没有动。
城南仓库。
夜已深。
老李头靠在门口打盹,怀里抱着一根木棍,鼾声不大不小。守了大半个月,一直太平无事,他的警惕早就松懈了。
巷尾,几道黑影从暗处摸过来。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生得一双三角眼,在夜色里闪著幽幽的光。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短褐,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就是这儿?”三角眼低声问。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点头:“白日里踩过点,没错。仓库里堆满了箱子,都是糖。东边是巷子,西边是民房,北边是条死路。”
三角眼点了点头,朝后挥了挥手。
几人贴著墙根摸过去,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翻墙、落地、隐蔽,一气呵成。
老李头还在打盹,浑然不觉。
三角眼摸到仓库侧面,掏出油布包,撕开,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散开来。是火油,上好的火油,一点就著。
“往那边堆。”他低声吩咐。
几个黑影把油布包扔在箱子堆上,又往四周泼了些火油。
三角眼掏出火折子,“嚓”地一声擦亮。
一簇火苗在夜色里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个还在打盹的老头,又看了看那些堆得高高的箱子,嘴角扯了扯。
下一瞬,他把火折子往油布上一扔。
轰——
火光骤然窜起。
火油助燃,木箱干燥,火势几乎是瞬间就卷上了半面墙。火焰吞吐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热浪扑面而来。
老李头被热浪惊醒,一睁眼就看到漫天火光,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喊:“走水了!走水了!”
巷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附近的人家纷纷推门出来,提着桶、端著盆,手忙脚乱地往火上泼水。可火势太猛,那点水根本不管用。
仓库门口那几排箱子,很快就被烧得噼啪作响。糖在高温下融化,发出刺鼻的焦甜味,混著木头的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巷尾的黑暗里,三角眼带着那几个人早已翻墙离去。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著。深念于她
姚掌柜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表情。
他的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成了。
真的成了。
可他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乱。
万一烧大了怎么办?万一烧到旁边的民房怎么办?万一烧死人怎么办?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走。”他压低声音吩咐车夫。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城南客栈。
陈安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陈爷!不好了!仓库起火了!”
陈安猛地翻身而起,衣裳都来不及穿好,抓起外衫就往外冲。他一边跑一边系带子,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仓库!殿下的货!
萧衍已经穿戴好站在门口,面上也有一丝紧迫。
“殿下——”
“走。”
两人几乎同时下楼,往仓库的方向狂奔。
等赶到时,火已经烧了大半。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火舌从仓库的门窗里窜出来,舔舐著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老李头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头发都燎焦了一片,见到萧衍,声音都哑了:“公子我守着的不知道怎么就”
他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陈安拳头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肯定是他们!肯定是姚掌柜那个老东西!”
萧衍没有说话,只盯着火势。
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交错,看不出情绪。
“人有没有伤著?”他问。
老李头连忙道:“没有人都出来了隔壁几家的也帮着救火,没人伤著”
“那就好。”萧衍点头,“先救旁边的屋子。别让火蔓延过去。”
陈安一愣:“殿下?这边不管了?”
“救不回来了。”萧衍语气平静,“再拖,只会烧得更大。”
陈安牙都快咬碎了,却还是转身去组织人手。
萧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火光。
火舌吞吐著,把那些箱子一口一口吞进去。那些箱子里,有五千两银子的货,有他辛辛苦苦从南诏运来的橘子糖,都烧了。
老李头在一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念叨著“都怪我”“我不该打盹”。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不怪你。他们有心算无心,你拦不住。”
老李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火一直烧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
仓库塌了半边,剩下的半面墙焦黑一片,摇摇欲坠。十几箱糖化成焦块,和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糖哪是木头。空气里弥漫着焦甜的味道,刺鼻又讽刺。
陈安站在废墟前,声音发紧:“殿下清点过了,损失近百斤糖,至少五千两。”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用脚尖拨开一块焦木。
焦木下面,是一滩黑乎乎的东西,曾经是糖,现在什么都不是。
“殿下,”陈安咬牙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报官!”
“报。”萧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当然报。”
萧衍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烧了咱们五千两的货,不报官,难道白烧?”
萧衍转身,望着那片废墟,轻声道:“你猜,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陈安一愣,忽然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萧衍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在等。等著看咱们的反应。是灰溜溜地走人,还是闹腾一阵然后走人。”
他回过头看着陈安,“他们想让我退。那我就让他们看看——烧了仓库,我还能不能做生意。”
天边,第一缕晨光破开云层。
火烧过的木梁还在冒烟,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混著晨雾,弥漫在巷子里。
付府的高墙后,付寻正在廊下打拳。一套拳打完,他接过管事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昨夜城南仓库失火。”管事低声道,“烧的是王记的货。”
付寻擦汗的手微微一顿。
“人呢?”
“无伤亡。只烧了货,据说损失不小。”
付寻沉默片刻。
“意外?”
管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说是昨夜风大,火势蔓延快,扑不灭,但此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付寻把帕子还给管事,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目光深沉。
片刻后,他忽然问:“王九呢?”
“听说一夜未眠,今早已经派人去府衙报案。”
付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城南客栈。
萧衍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下楼用早饭。
陈安已经在外头忙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见他下来,连忙迎上去:“殿下,府衙那边来人了,说是要问话。”
萧衍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才起身往外走。
大堂里,两个穿皂衣的官差正等著。见萧衍出来,其中一个领头的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公子,失火的事,咱们要问几句话。”
萧衍点点头,态度平和:“请坐。”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寻常商户遇到这种事,不是哭天喊地就是战战兢兢,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得好像烧的不是他的货。
领头那个坐下,掏出纸笔,开始问话。
“什么时候发现失火的?”
“丑时三刻左右。”萧衍道。
“怎么发现的?”
“守夜的老李头先发现的。”
“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萧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领头的官差莫名有些心虚。
“官爷,”萧衍道,“近期姚记糖铺的掌柜和在下因为货品价格没谈拢,有些龃龉。”
领头的官差沉闻言把纸笔收起来,站起身道:“王公子,案子我们会查。有消息会通知你。”
萧衍点了点头:“有劳。”
两个官差走后,陈安忍不住道:“殿下,刚才那话有用吗?”
萧衍摆了摆手,道:“现场有搜到证据吗?”
“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