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的差役骑着马,中间夹着七辆囚车,每辆车里都挤著两三个人,灰扑扑的囚衣,脏乱的面容,唯有那一双双眼睛,还有几分活气。可细看之下,那活气也是灰蒙蒙的——是那种见过太多、知道太多、最后被抛弃的人特有的眼神。
廖成安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手里的公文,眉头拧成了疙瘩。
“工部员外郎孟存志,主事周济民、何满仓,匠作监副使魏大有,工匠张福来、孙大柱、钱三贵”他念著念著,倒吸一口凉气,“七个人,全是工部的?”
押解的差役头目是位姓钱的班头,闻言抱拳道:“廖县令,这批犯人是因皇陵修缮不力被问罪的。刑部的文书上写得明白——发配南诏,永不起复。”
廖成安接过文书细看。
天佑三十六年冬,先皇陵寝出现渗水坍塌。天子震怒,追查下来,从工部侍郎一路查到具体负责的匠人,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这一批,正是被定为“主责”的七人——三个官员,四个工匠。
廖成安看完,心里却也泛起嘀咕。他虽在偏远之地为官,也听说过一些传闻。那位工部侍郎是太子妃的舅父,案子发落得极快,从查出问题到定罪流放,前后不到一个月。据说那位侍郎只是罚俸半年,真正倒霉的,反而是这些具体干活的人。
按大雍律,发配三千里,永不起复,这是极重的处罚了。
“人在哪儿?”廖成安问。
钱班头朝身后努了努嘴:“后头呢。廖县令,这些人可都是要犯,您可得看好了。刑部交代,让他们干活,别让他们闲着。”
廖成安点了点头,他走到囚车前,隔着木栏往里看。
车里挤著三个人,中间那位年纪最长,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囚衣虽脏,却穿得整整齐齐。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旁边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满脸愁苦,一个眼神里带着几分愤懑。
“孟存志?”廖成安问。
那年长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罪人便是。”
廖成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在安阳县这几年,见过太多流放来的犯人——有杀人越货的强盗,有拐卖人口的牙人,有欺行霸市的恶霸和满脑肥肠的贪污官员。可眼前这几个,在工部待了几十年,干的都是修宫殿、建皇陵的活。他心里犯起愁来,给他们派什么活儿呢?
他正犯愁,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来人。”他叫来一个差役,“去桃源,问问殿下有没有空。”
一个时辰后,萧衍坐在县衙后堂,听廖成安把情况说了一遍。
“工部的人?”他挑了挑眉,“皇陵渗水,问罪流放?”
廖成安点头:“七个,一个员外郎,两个主事,四个大匠。刑部说让他们干活,别闲着。可殿下,您说,让这些人干什么?” 殿下的桃源事务最多,说不定就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萧衍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工部的人。
修宫殿、建皇陵的。
这可是宝贝啊!
他那些规划——修路、建桥、开矿、筑坝——哪个不需要懂工程的人?县里的百姓只会出苦力,可规划、测量、设计,他们哪里懂?
眼前这七个,正是他缺的。
“廖县令,”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刑部的文书上,只说让他们干活,没说干什么活吧?”
廖成安一愣,随即点头:“这倒没说。”
萧衍笑了笑:“那就好办了。”
廖成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萧衍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
“廖县令,本王来南诏快一年了,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
廖成安连忙问:“什么问题?”
萧衍回过头,看着他,认真道:“路太差了。”
廖成安一愣。
萧衍继续道:“从安阳到桃源,二十里路,马车要走一个时辰。从桃源进山,压根没有路,全靠脚走。从安阳去州府,官道倒是有的,可坑坑洼洼,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廖成安:“路不好,货就运不出去。货运不出去,咱们南诏的东西再好,也卖不上价。廖县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廖成安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可修路需要银子,需要人,还需要懂行的人。”
萧衍笑了。
“银子,本王有。人,县里可以招。懂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这不就送来了吗?”
廖成安愣住了。
他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是说让他们去修路?”
萧衍点头:“刑部让他们干活,县里正好缺铺桥修路的人。两全其美。”
廖成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位殿下,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七个人,本是流放来的犯人,到了他这儿,就成了修路的总管。
这买卖,做得。
“可他们愿意吗?”廖成安迟疑道,“到底是工部出来的,让他们去修山路”
萧衍摆摆手:“愿意不愿意,不是他们说了算。他们是犯人,朝廷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不过——”
他顿了顿,笑道:“本王不会让他们白干。干得好,工钱照发,吃住照管。至于其他的,再说。”
廖成安彻底服了。这寻常的犯人哪里有工钱,不过几个馒头打发了就是,殿下果然仁心。
“下官这就去安排。”他起身道。
萧衍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别说本王的意思。就说是县里要修路,缺人手,让他们帮忙规划规划。”
廖成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不想让那些人知道,是王爷在背后安排。
“下官明白。”
七天后,孟存志带着六个下属,站在桃源村外的山脚下,望着眼前那片荒山野岭,半天说不出话来。
“孟大人,”周济民凑过来,小声道,“这这是要让咱们修路?”
孟存志没有说话。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囚衣。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在工部二十八年,经手的工程无数——修过宫殿,建过皇陵,连京城外的那座石拱桥,都是他主持修建的。
可现在,他被发配到这三千里外的蛮荒之地,要带着几个老部下,修一条荒山野岭里的路。
“孟大人,”何满仓在一旁苦笑道,“当年咱们修皇陵的时候,用的可都是最好的石料、最好的木料、最好的工匠。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
孟存志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这条路,是谁让修的?”
周济民想了想:“听说是县里的意思。那位廖县令说,这条路修好了,山里的山货就能运出来,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些。”
孟存志目光微动。
山里的山货?他想起进城时看到的那些百姓,虽然穿着朴素,但脸上都有笑意。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有生气。
“去看看。”他抬脚往山上走去。
六个下属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他们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傍晚才回到临时住的窝棚。
窝棚是县里给他们搭的,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门口放著几床被褥,还有一桶热水——是村里的百姓送来的。
“孟大人,”周济民一边洗脚一边道,“这地方的人,对咱们倒是不错。”
孟存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山影。
今天走了一天,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这条路,难修。
山势陡峭,岩石坚硬,还有好几处需要架桥的地方。以他们现在的人手和工具,没有一年半载,根本修不成。
可是他想起进山时看到的那些百姓,那些背着山货艰难行走的百姓,那些听说要修路眼里放出光的百姓。
他想起今天在山里,有个老汉拉着他的手,说:“先生,你们真的能帮我们修路?我们盼这条路,盼了几辈子了。”
那老汉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可握着他的时候,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往心里钻。
孟存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周,”他开口,“明天开始,带人测量。老何,你负责找石料。老魏,你带人去砍木头搭架子。咱们先把地形摸清楚,再慢慢规划。”
几个下属愣住了。
“孟大人,您”周济民结结巴巴道,“您真要修?”
孟存志看着他,目光平静:“为什么不修?”
周济民张了张嘴,想说“咱们是犯人”,想说“这是荒山野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孟存志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山影。
“你们知道,咱们为什么会被流放吗?”
几个人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们一路上想了无数遍,却没人敢问。
孟存志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皇陵渗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三年前,我就发现了。那块地方的土质有问题,当初选址的时候就该避开。可那时候,礼部的人说,那块地方是请了高人看过的,风水最好,不能改。”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上书请换地方,没人理我。我又上书请加强防水,工部说银子不够。我再上书,说我愿意盯着,日夜赶工,一定把防水做好。可工部侍郎说,银子都拨给太子修东宫了,让我等明年。”
周济民愣住了。
他进工部晚,不知道这些事。
孟存志继续道:“等了一年,银子没来。又等了一年,还是没来。第三年,皇陵塌了。查下来,说是我负责的工程,出了问题,自然是我担责。”
他回过头,看着几个老部下,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凉,有不甘,也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位工部侍郎,如今还在任上,听说今年还要升。”
窝棚里一片死寂。
何满仓忽然开口:“孟大人,当年那份折子,是我誊抄的。我我记得清清楚楚。”
孟存志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你也在这儿。”
何满仓低下头,不再说话。
孟存志叹了口气,缓缓道:“咱们这些人,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事,以为只要把活干好,就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可到头来,咱们干的那些活,跟百姓有什么关系?”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影,指了指窝棚外面那些隐隐约约的灯火。
“那些宫殿,是给皇帝住的。那些皇陵,是给先皇睡的。咱们修了一辈子,有几个老百姓见过?”
“可这条路不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起来:“这条路修好了,山里的百姓能出山,外头的货能进山。孩子生病了能及时送医,老人走不动了能坐车下山。粮食运进来便宜了,山货运出去值钱了。这条路,是实实在在给老百姓修的。”
他看着几个老部下,目光灼灼:“咱们这辈子,修了那么多工程,有几个是真正让老百姓受益的?”
几个人沉默了。
是啊,修了一辈子,修的什么?宫殿,是给皇帝住的。皇陵,是给先皇睡的。那些工程,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孟大人,”周济民忽然站起身,郑重道,“您说得对。咱们这辈子,该给老百姓修一条路了。”
何满仓、魏大有几个人也站了起来。
“对,修!”
“咱们干了一辈子,还怕这点活?”
孟存志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工部,他们也是这样一群人,意气风发,想着要修最好的工程,做最好的匠人。
后来呢?
后来,皇陵塌了,他们被流放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现在,站在这个荒山野岭里,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就上了山。
他们拿着简单的工具,一处一处地测量,一处一处地标记。哪里该挖,哪里该填,哪里该架桥,哪里该打洞,一点一点,都记在心里。
孟存志站在山顶,望着脚下蜿蜒的山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工部二十八年,见过无数工程图纸,亲手设计过无数桥梁涵洞。这点活,难不倒他。
可难的不是技术,是人心。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土地上画了起来。
“老周,你看。”他指着地上的线条,“这条路,从山脚到山顶,落差将近三百丈。如果直著修,坡度太陡,马车根本上不去。必须走之字形,利用山势的起伏,一段一段地绕。”
周济民凑过来看,点了点头:“孟大人说得是。可这样绕,路程就长了。”
“路程长不怕,怕的是陡。”孟存志道,“咱们要在每一段转弯的地方,修一个平台,让马可以歇脚。还要在路的两侧,修排水沟,防止雨季山洪冲毁路基。”
他顿了顿,又指著另一处:“这里,山体太陡,绕不过去。必须架桥。”
“架桥?”何满仓凑过来,“孟大人,咱们哪来的石料?”
孟存志笑了笑:“山里有的是石头。咱们自己采,自己打,自己砌。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只要路在,总能修成。”
几个人面面相觑,却又被他这股子劲头感染了。
“孟大人说得对。”魏大有道,“咱们在工部,什么大工程没见过?往后一辈子都要住这里了,咱们慢慢修!”
孟存志站起身,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缓缓道:“这条路,不光是给老百姓修的,也是给咱们自己修的。”
周济民一愣:“给自己?”
孟存志点了点头:“咱们这辈子,被人当成替罪羊,被人踩进泥里。可咱们的手艺,还在。咱们的脑子,还在。只要这两样东西在,咱们就还有用。”
他回过头,看着几个老部下,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