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事了,萧衍在成都府又待了两日。
这两日,他什么正事都没做,就带着陈安在城里闲逛。悠闲安逸的茶馆、青羊宫的道观、锦江边的码头,还有那些藏在深巷里的小吃摊子,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殿下,咱们真就这么闲逛?”陈安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堆刚买的特产——一大袋子灯影牛肉、几坛子辣椒和豆瓣、几匹蜀锦料子。“那几家糖商还等著跟您签明年的契约呢。”
萧衍手里捏著一串糖油果子,边走边吃,闻言头也不回:“让他们等著,急的不是咱们。”
陈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端架子。那几家糖商刚跟姚记翻了脸,如今只能指著王记的货,他们越急,签契约的时候就越老实。
果然,第三日萧衍才慢悠悠地见了陈掌柜几人。契约签得极其顺利,价格比行会价高出两成,还约定了每月固定供货量。陈掌柜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高兴的。有了这份契约,他们往后几年成都府的糖合该是他们的天下了。
湖广商帮的孙二掌柜也来了,带来的契约比陈掌柜他们的还厚。湖广商帮要的量更大,价格也更高,唯一的要求是——独家。
“王公子,”孙二掌柜一脸诚恳,“咱们湖广商帮在蜀地做了二十年生意,信誉如何,您可以去打听。只要您答应只供咱们一家,价格还可以再谈。”
萧衍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孙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记的生意才刚起步,不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孙二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不想被一家绑死。他心里有些失望,却也佩服这个年轻人的谨慎。
“那行,”他爽快道,“咱们就按说好的,每年一万斤,价格不变。王公子往后货多了,可别忘了咱们。”
萧衍笑着应下,亲自送他出门。
签完契约,萧衍又在成都府待了一天,买了些蜀地的特产——除了吃的穿的,还有几件漆器、几包药材。陈安看着那满满几车东西,忍不住问:“殿下,买这么多做什么?”
萧衍看了他一眼,笑道:“回去不得给大家带些特产和礼物?”
陈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送人的。可是从古至今哪有主子送给伺候的人,都是下面的人上贡,他们家殿下和那些眼睛朝着天上看的天皇贵胄还真不一样。
“还是殿下想得周到。”他由衷道。
离开成都府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萧衍站在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条住了一个月的街巷。街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姚记的招牌还挂在那里,可进出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据说姚富被判流放后,姚掌柜的妻子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天天以泪洗面。姚记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那些原本仰仗姚记的商户,如今都转向了陈掌柜他们;那些原本不敢得罪姚记的人,如今也敢踩上一脚了。
“走吧。”萧衍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后第三天,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成都府。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素色儒衫,背着个大书箱,满脸倦色。他站在姚记糖行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那块落满灰尘的招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爹”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旁边一个老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元康啊,你总算回来了。你家里赔了几千两银子,你爹他在牢里,你弟弟被流放了。”
姚元康闭上眼睛,半晌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那个王记的少东家告的,证据确凿,你弟弟都认了。”
姚元康没有说话。
他慢慢走进铺子,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货架,看着那积了一层薄灰的柜台,看着墙上那张父亲写了二十年的“童叟无欺”的匾额。
他想起自己离家那天,父亲送他到门口,说:“去吧,好好读书,家里有爹呢。”
他想起弟弟送他时,嬉皮笑脸地说:“哥,你考个状元回来,以后我就能跟人说,我哥是状元了。”
这才多久?
不到一年。
他慢慢放下书箱,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铺子要开门,生意要做下去,父亲要救,弟弟要管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垮了。
扫著扫著,他忽然停下,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这四个字,他从小看到大。他以为父亲一辈子都在践行这四个字。
可如今想来,联合行会压价、指使人放火、在公堂上撒谎这些,也算“童叟无欺”吗?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灰扬起,落在他的长衫上。他没拍。
从此,成都府少了一个读书人,多了一个守着破落铺子的小商人。
而这一切,萧衍并不知道。
马车在路上走了七八日,终于回到了南诏地界。
当那片熟悉的群山出现在视野里时,萧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他靠在车壁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陈安在一旁笑道:“殿下这是想家了。”
萧衍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是啊,想家了。
那个当初他只想用来躺平养老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他真正的家。
马车驶进安阳县,萧衍没有直接回城里的府邸,而是先去了桃源。
几个月没回来,桃源的变化让他眼前一亮。
村里的道路铺了青石板,两旁种著些花木,虽是初春,却仍有几分绿意。路边的屋舍都是新盖的,青砖灰瓦,整齐划一,每家每户门前都挂著红灯笼,远远望去,一片喜庆。
“殿下回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很快,村里的人都涌了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殿下瘦了!”
“殿下辛苦了!”
“殿下,我家新晒的红薯干,您尝尝!”
萧衍被簇拥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着回应。他看见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百姓,如今都面色红润,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看见那些曾经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如今都活泼泼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脸上满是笑意。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过日子的。他们过得好,他就有成就感。
宋文道和范用闻讯赶来,见了他就要行礼。萧衍连忙扶住,笑道:“宋先生、范先生,辛苦了。”
宋文道捋著胡须,脸上满是欣慰:“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范用在一旁递上账册,萧衍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一亮。
账上不仅没亏,还赚了些。
水稻收了一季,虽然不多,但足够桃源自用。柑橘园里的树苗都活了,有几棵老树还结了果,虽不多,却是个好兆头。山货生意也做起来了,宋文道组织人手进山采货,卖给往来的商队,竟也赚了几百两。
“好!”萧衍合上账册,笑道,“有两位先生在,本王可以安心当个甩手掌柜了。”
宋文道和范用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现在还有在成都府赚的一万两银子,萧衍的底气更足了。
他让范用拿出五千两,扩大制糖的规模——多买几口锅,多招些人,多囤些糖。明年开春,他还要再去成都府,不仅要卖糖,还要卖茶、卖山货、卖药材。
桃源的人听说殿下要招工,都抢著报名。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还管饭,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消息传出去,连安阳县周边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动了心。廖成安来找萧衍的时候,一路上遇见好几拨人,都是去桃源找活干的。
“殿下这桃源,都快成咱们安阳县的聚宝盆了。”廖成安一见面就笑道。
萧衍请他坐下,让人上茶。茶是南诏本地的山茶,虽比不上贡茶,却也别有风味。
廖成安喝了口茶,正色道:“殿下,下官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萧衍看着他:“廖县令请讲。”
廖成安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殿下自到安阳县以来,开荒、建府、招工、经商,样样都做得极好。如今安阳县的百姓,十户里有三四户都靠着桃源吃饭。下官看着心里实在敬佩。”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想着,殿下做的这些事,朝廷应该知道。下官准备上一封奏折,把殿下对安阳县民生和经济的贡献,好好向朝廷禀报一番。”
萧衍正端著茶盏喝茶,闻言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
“什么?”他脱口而出。
廖成安见他反应这么大,有些意外,连忙道:“殿下不必谦虚。您做的事,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下官在安阳县当了几年县令,从没见过百姓日子过得这么快活的。这功劳,理应让朝廷知道。”
萧衍放下茶盏,定了定神。
他知道廖成安是一片好意。可这片好意,他承受不起。
“廖县令,”他缓缓开口,脸上挤出一个苦笑,“本王求你了,千万别。”
廖成安一愣:“殿下这是”
萧衍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当然,是经过修饰的实话。
“廖县令,”他道,“本王在京城那些年,是个什么处境,你多少应该听说过。”
廖成安点了点头。
九皇子母族低微,不受重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萧衍继续道:“本王能来南诏就藩,说实话,是件好事。远离京城的是非,在这边过几天安生日子,是本王求之不得的。”
他顿了顿,看着廖成安,目光诚恳:“廖县令若是上了这封奏折,本王在京城那些兄弟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本王在南诏不安分,想搞什么名堂?”
廖成安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这一层。
萧衍继续道:“本王那几个哥哥,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他们争他们的,本王不想掺和。本王只想安安稳稳当个藩王,让桃源的人吃饱饭,让安阳县的百姓日子好过些。这就够了。”
他苦笑了一下:“廖县令若是上了这封奏折,本王怕是连这点安生日子都过不成了。”
廖成安沉默了。
他看着萧衍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无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殿下今年才十七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可眼前这位殿下,却只想躲在这偏远之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想起那些关于九皇子的传言——不受宠、被排挤、差点卷入灾款贪墨案
他想起方才在村里看到的那些百姓,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百姓。那些笑容,是这位殿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可他做了这么多,却不敢让朝廷知道。
廖成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下官明白了。”
萧衍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廖成安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下官保证,这封奏折,永远不会出现在京城。”
萧衍松了口气,连忙扶他:“廖县令言重了。本王只是”
“殿下不必解释。”廖成安打断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种萧衍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这样的心性,下官平生仅见。”他道,“不为名利,不争权势,一心只为百姓谋福祉。这才是真正的真正的”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又行了一礼:“殿下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衍看着他,忽然有些心虚。
不为名利?不争权势?
他哪有那么高尚。他只是怕被兄弟们盯上,怕被父皇猜忌,怕失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米虫生活。
可廖成安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在廖成安眼里,他是一个受了委屈却从不抱怨、做了好事却不肯留名、只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好王爷。
萧衍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只要不上奏折,什么都好说。
廖成安走后,陈安从外面进来,一脸好奇:“殿下,廖县令怎么了?下官看他眼圈都红了。”
萧衍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幽幽道:“没什么。他就是脑补了一些不该脑补的东西。”
陈安一愣:“脑补?什么是脑补?”
萧衍没解释,只是叹了口气。
“陈安,”他道,“你说本王是不是挺坏的?”
陈安吓了一跳:“殿下何出此言?”
萧衍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让一个正直的县令因为误会而感动得眼圈发红,好像有点不太厚道。
可转念一想,这误会对他有好处。
那就让他误会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