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今年的新茶,产自南诏本地,入口微涩,回甘却长。他平日里最爱喝这个,可今日这一口,愣是没尝出滋味来。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年前,他那时候还没回晋安,让夫人往南诏王府送过节礼。按规矩,王爷就藩,地方官员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回来也未曾约见过南诏王。
可此刻,那个“南诏王府”,和眼前这个“王记商行”,忽然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
王九。
王。
九。
南诏王就是行九,温岚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方才那三个掌柜的话——“他囤货居奇”、“他恶意控市”、“他坑人”。
又想起自己方才的态度——“本官可以约见王九,问问他的意思”。
他差点,就替三个商人,压了一个王爷。
这要是传出去温岚不敢往下想,可他面上,依旧一派祥和。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在周掌柜三人身上转了转,又落在廖成安和萧衍之间。
最后抬眼看向萧衍,目光比先前多了几分细致审视。
“王掌柜,”他语气依旧温和,“你方才所言,本官听得明白。只是晋安糖市如今波动过大,终究于商于民都无益。”
周掌柜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只要温岚开口压一压,这局就还能翻。
萧衍却不急不躁,拱手道:“大人所虑极是。草民也不愿晋安糖市无序。既如此,草民有一策,不知大人愿不愿听。”
温岚目光一凝:“说来听听。”
萧衍从容道:“既然三位掌柜都缺货,也缺原料。我这里正好有一批上百斤的甘蔗和百斤橘子糖,后日王记公开拍卖,三位掌柜都可前来拍品,价高者得。”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仿佛一滞。
周掌柜三人脸色骤变。
拍卖?
价高者得?
他们三人联手,本以为能用官场压一压王记,逼那小子低价出货。可这小子不接招也就罢了,反手抛出一个拍卖——这不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吗?
钱掌柜下意识看了杜掌柜一眼,杜掌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手里没货,这是事实。可若是在拍卖场上公开竞价,他们拿什么跟别人争?
别人可以出价,他们也只能出价。可他们那点底子,能撑几个回合?
更何况,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原本观望的小商户,怕是要蜂拥而至。到时候,就不是他们三家联手压王记,而是所有人联手压他们。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挤出一丝笑容:“王掌柜说笑了。拍卖这等事,在晋安可从没听说过。咱们几家做生意,一向是和气生财”
萧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掌柜,”他道,“和气生财,自然是好。只是和气二字,也得双方都愿意才行。”
周掌柜一噎。
钱掌柜忍不住开口:“王掌柜,你这是存心让我们难堪?”
萧衍转向他,神色依旧从容:“钱掌柜这话,在下听不明白。我拿货出来卖,你们来买,公平买卖,何来难堪一说?”
钱掌柜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啊,人家卖货,你买货,天经地义。人家要拍卖,价高者得,也是天经地义。你能说什么?
可问题是,他们三家如今库存见底,急需补货。若是在拍卖场上被外人抢了去,他们怎么办?
杜掌柜阴沉着脸,看向温岚。
“温大人,”他拱手道,“晋安糖市一向规矩行事,拍卖这等事,只怕会搅乱市面,还请大人明鉴。”
温岚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年前他让夫人往南诏王府送礼,府里收下了,却连个回帖都没有。他当时只当是王爷架子大,没往心里去。可此刻想来,那位王爷,怕是压根不想跟地方官员打交道。
一个不想跟地方官员打交道的王爷,却隐姓埋名在晋安城里做糖生意。
这是什么路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得罪不起。
周掌柜一愣:“大人,这”
温岚摆了摆手,打断他:“糖市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们先回去,等本官消息。”
话说得温和,却不容置疑。
周掌柜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只得起身告退。
临走时,钱掌柜忍不住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疑惑,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廖成安怎么会对他那般客气?
还有温岚,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了态度?他满腹狐疑,却不敢多问,只得跟着周掌柜二人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
温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一次,他终于尝出了滋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廖大人,”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来得正好。安阳县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廖成安心头一跳。
这话问得随意,可温岚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斟酌著道:“回大人,安阳县一切安好。前些日子安置了几个流放的犯人,是工部的,在帮着修路。”
“工部的?”温岚挑了挑眉,“修路?”
“是。”廖成安道,“山里的路不好走,百姓进出不便。那几个人正好懂这个,下官便让他们去帮忙规划规划。”
温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萧衍。
“王公子,”他笑道,“你在安阳县做买卖,可曾见过那几个人?”
萧衍放下茶盏,神色如常:“见过几次。都是本分人,手艺也好。”
温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流放的犯人,工部的,修路。这让他想起朝中那些传闻——九皇子母族低微,不受重视,差点被卷入灾款贪墨案,最后被发配到南诏就藩。
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到了封地,不想着争权夺利,不想着结交朝臣,反而窝在山沟里,做买卖,修路,收留流放的犯人。
这是什么路数?
温岚想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的天色。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廖大人,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要禀报?”
廖成安连忙道:“回大人,下官是来汇报县里近况的。不过既然大人在会客,下官改日再来便是。”
温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衍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必。”他道,“正好王公子也在,不如一起听听。”
廖成安愣住了,萧衍也微微挑眉。
温岚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廖大人,说说吧。你们安阳县那个修路的工程,打算怎么搞?”
廖成安看了萧衍一眼,见他没有表示,便斟酌著道:“回大人,下官打算先从桃源村往外修,连接官道。这条路修好了,山里的山货就能运出来,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银子呢?”温岚问。
“县里挤一挤,能出一些。剩下的”廖成安顿了顿,“下官打算找些商户募捐。”
温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萧衍。
“王公子,你也是安阳县的商户,这募捐的事,可愿支持?”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温岚心里莫名一松。
“温大人开口,草民自然愿意。”他道,“只是不知,温大人想要多少?”
温岚摆了摆手:“本官不要。本官只是问问。”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廖大人,王公子,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
廖成安心里一紧,面上却恭敬道:“大人请讲。”
温岚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直视萧衍。
“王公子,”他道,“你既是安阳县的商户,怎么从来没听廖大人提起过你?”
屋里一静。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廖成安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萧衍却神色如常,甚至微微笑了笑。
“温大人,”他道,“草民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哪敢劳烦廖县令常提起?”
温岚点了点头,又看向廖成安。
“廖大人,是这样吗?”
廖成安喉咙发紧,却只能硬著头皮道:“回大人,王公子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下官便没有多提。”
温岚“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可他心里,已经确认了八成。廖成安不敢提,是因为有人不让提。
而那个人,此刻就坐在这里,神色从容,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于是他道,“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二位了。”
廖成安连忙起身告退。
萧衍也站起来,拱了拱手:“草民告退。”
温岚送到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廖成安落后半步,跟萧衍并肩。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
“王公子。”
萧衍回过头。
温岚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往后若是有空,常来坐坐。”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玩味。
“温大人客气。”他道,“草民记下了。”
说完,转身离去。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远,久久没有动。
一阵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后堂,他独自坐着,望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发了很久的呆。
而同兴楼二层雅间。
周掌柜三人坐在那里,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你们说,温大人那话是什么意思?”钱掌柜忍不住问。
周掌柜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杜掌柜咬牙道:“还能什么意思?不想管呗。”
“可他明明说好了约见王九”钱掌柜不甘心。
“约见了又怎样?”杜掌柜冷笑,“你没看见廖成安来了之后,温岚的态度就变了?”
钱掌柜愣了愣,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廖成安,跟王九认识。”
“认识又怎样?”杜掌柜道,“他是安阳县令,王九是安阳县的商户,认识不正常?”
“可他那态度”钱掌柜斟酌著措辞,“不像是对商户的态度。”
周掌柜忽然开口:“你们说,那王九,到底是什么来路?”
屋里一静。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会不会”钱掌柜压低声音,“他背后有人?”
周掌柜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怎么办?”
杜掌柜咬牙:“实在不行,就去拍卖或者按市价收。”
钱掌柜不甘心:“可那价钱,收了也是亏。”
“亏就亏点,总比铺子关门强。”杜掌柜道。
“就是,亏总比死强。”
周掌柜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两日后。
城东王记铺子。
门口围满了人。
周掌柜三人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那些熟面孔,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商人。
钱掌柜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周掌柜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子里的银票。
杜掌柜咬牙:“那小子,是真要玩死咱们。”
三人挤进铺子,只见里面摆着一排货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著几十袋白糖。旁边还有几捆甘蔗,根根粗壮,还有几十斤橘子糖,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萧衍站在柜台后面,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三位掌柜来了,请坐。”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
“王掌柜,今日这场拍卖,你打算怎么个拍法?”
萧衍笑了笑,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
“很简单。”他道,“第一批货,白糖五十袋,共五十斤,起价八十两。诸位可随意出价,价高者得。”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
五十袋白糖,起价八十两。折算下来,一袋才一两六钱,比市价还低。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起价。
真正成交的价格,绝不会这么低。
“我出八十五两!”有人喊道。
“九十两!”
“九十五两!”
周掌柜攥紧袖子,却没有急着开口。
钱掌柜脸色发白,低声道:“老周,这这也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