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几个流犯安顿妥当后,萧衍在桃源待了半个月,每日看看账册,转转果园,日子过得闲散惬意。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晋安城里来了人。
来的是王记糖铺的一个伙计,姓孙,二十出头,跑腿的活干了五六年,嘴皮子利索,眼睛也活泛。他见了萧衍,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递上一封信。
“东家,这是掌柜的让小的送来的。”他道,“掌柜说,晋安城里最近不太平,让公子心里有个数。”
王记糖铺的新掌柜姓陈,是宋先生妹妹的儿子,知根知底,算数能力卓绝,又跟着范先生历练过,有他接手糖铺的事宜萧衍放心。宋先生还要顾著桃源这边,便从铺子里撤下来了。
萧衍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眉头微微动了动。
信不长,说的只有一件事——周掌柜、钱掌柜、杜掌柜三人,最近频繁碰头,四处打听王记的底细,还托人找上了晋安州知州温岚的门路。
萧衍把信折好,放进袖中,问那伙计:“陈掌柜还说什么了?”
孙姓伙计压低声音:“掌柜说,那三位如今手里没货了,急得眼红。他们当初压价抛货,是想逼公子扛不住,结果公子扛住了,他们自己反倒被套死。如今糖价涨到一两二钱,他们手里连两成存货都没有,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想着让公子把手里的货低价出手给他们。”
萧衍点了点头,没说话。
伙计继续道:“掌柜让小的转告公子——那三位如今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公子在晋安城的买卖刚站稳脚跟,千万别让他们坏了事。”
萧衍笑了笑,让陈安取了碎银子赏他,又让厨房备了些吃食让他带回去。
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安把人送走,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那三个老东西,不会要走成都府那帮人的路数吧。”
萧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慢悠悠道:“还怕他们不成?”
陈安一愣,又笑了。
萧衍继续道:“当初联合压价的是他们,低价抛货的是他们,想把咱们挤出晋安城的也是他们。如今自己玩脱了,库存见底,原料涨价,就想着让我放货救他们——凭什么?”
陈安听得解气,可又有些担心:“可他们找了知州,万一”
萧衍摆了摆手,打断他。
“温岚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过一些。”他道,“他在晋安当了五年知州,不贪不占,也不得罪人。收礼收,办事看情况,惹不起的他躲,惹得起的他推。这种人,不难打交道。”
陈安愣了愣:“公子看人一向很准。”
萧衍笑了笑,又多说了一句:“他是天佑十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外放后一路做到知州。咱们来的时候他去当考官了,没看到人,过年还遣家里女眷给咱们王府送过礼,怪有礼貌的。”
他望着窗外:“他若真想替那三个出头,应该会派人来找我。”
同兴楼二层雅间。
炭盆烧得通红,茶水却凉了两回。周掌柜、钱掌柜、杜掌柜三人围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记那边有动静吗?”周掌柜问。
钱掌柜摇头:“没有。姓王的那小子一直没回来,那陈掌柜便以此推脱。”
“他倒是沉得住气。”杜掌柜咬牙。
周掌柜叹了口气,把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
“咱们这回,是真的栽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
钱掌柜阴著脸开口:“原想着那姓王的年纪轻、本钱薄,撑不了多久。谁知道他不但撑住了,听说还把成都府的货路打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如今他手里有糖,有货,有销路。咱们呢?库存见底,原料涨价不说,铺子里连两成存货都没有。再这么下去,不用他动手,咱们自己就垮了。”
杜掌柜拍了桌子:“本来以为是个小商贩,不成想外地货路也能被他打开!”
周掌柜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
“现在说这些没用。”他道,“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局面扳回来。”
钱掌柜看着他:“你有办法?”
周掌柜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只能找他谈。”
“谈?”钱掌柜冷笑,“他会吐出来?”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杜掌柜目光闪了闪:“我打听过,晋安州知州温大人,跟王记没什么往来。那姓王的来了晋安快一年,温岚一次都没见过他。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王记也没送过。”
钱掌柜接话:“温大人是个明白人。咱们在晋安做了几十年生意,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从来没断过。他就算不帮咱们,也不至于偏向一个外人。”
周掌柜点了点头:“明白人,最知道利害。只要他肯出面调停,那姓王的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了计较。
“那就这么办。”周掌柜道,“明日咱们一起去州衙,拜会温大人。”
第二日,州衙后堂。
温岚正翻著府学的账册,衙役来报,说周掌柜等人在外求见。
温岚手顿了顿,这几个人,他当然认识。晋安城里的老商户,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从来没断过。虽说不算多厚,但也从不少了他的。
他想了想,放下账册:“请。”
三人进来,先行大礼。温岚坐在上首,端著茶盏,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三位掌柜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周掌柜率先开口,姿态放得极低:“大人明鉴,晋安糖市近日波动甚大,皆因王记商行囤货居奇,扰乱市价。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大人做主。”
温岚抬眼:“哦?囤货居奇?证据呢?”
钱掌柜忙道:“市面无货,他们却不出,分明是恶意控市。”
温岚不紧不慢:“商人惜售,不犯法。”
杜掌柜沉声道:“可若因此民生受损呢?”
温岚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三人心里一紧。
“百姓吃糖,并非米盐。有,是锦上添花;无,也不至于饿死。”
一句话,把他们的民生牌堵得严严实实。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掌柜放低姿态:“大人,我等无非是想让糖市恢复秩序。若王记愿意放货,我们也可配合,绝不让大人为难。”
温岚端著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几个人,是想借他的手,压那个王九一头。
那个王九,他没见过。只知道是个年轻的商人,从外地来,在晋安做糖生意。据说买卖做得不小,人也低调,没听说在外面惹事。
一个不惹事的人,能惹得这三个人联手对付?温岚心里转了几转,已经有了计较。
“这样吧。”他放下茶盏,“本官可以约见王九,问问他的意思。但能不能成,看你们本事。”
三人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温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等人走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这事,先看看再说。若那王九好说话,他就当个和事佬;若不好说话,他就推出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第二日,州衙偏厅。
萧衍一身青衫,神色从容,坐在下首喝茶。他是被知州的人请来的。
温岚第一次正面见他。
年轻。太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温岚心里微微一动。
“王掌柜,”他开口,语气温和,“近日糖市风波,你可知晓?”
萧衍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略有耳闻。”
周掌柜在一旁忍不住开口:“王掌柜,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萧衍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不凌厉,却让周掌柜心里莫名一紧。
“周掌柜,”萧衍淡淡道,“你是说,我卖糖何错之有?”
周掌柜一噎。
钱掌柜咬牙道:“你囤货不出,故意抬高市价,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萧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钱掌柜,”他道,“我家的糖从来都是一个定价,至于囤货更是无稽之谈。王记可从来没有囤过别人家的货,都是自产自销。更何况,王记何时说过要供货给你们?”反正他都是找手下的人乔装打扮后低价收他们的糖,这指控根本没有证据。
钱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掌柜阴沉着脸开口:“王掌柜,咱们在晋安做了几十年生意,有些规矩,你该懂才是。”
萧衍点了点头:“杜掌柜说得对。”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缓缓道:“可你们当初联合压价的时候,想过规矩吗?”
屋里一静。
周掌柜脸色微变。
萧衍继续道:“你们低价抛货、想把我们挤出晋安城的时候,想过规矩吗?”
钱掌柜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
“如今你们库存见底,原料涨价,就来找我谈规矩。这规矩,是不是只对你们有利?”
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温岚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王掌柜,”温岚适时开口,缓和气氛,“晋安乃南诏州府,商市安稳,对你我皆有利。本官今日约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萧衍转向他,态度恭敬了几分:“大人所言极是。草民在晋安做买卖,自然也盼著商市安稳。”
“那你可愿放货?”
萧衍沉默了三息。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噼啪的声响。
周掌柜三人紧紧盯着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萧衍缓缓开口:
“可以。”
三人心中一喜。
下一句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来。
“按市价。”
周掌柜脸色骤变:“如今市价一两二钱!”
萧衍点头,神色坦然:“正是。”
钱掌柜腾地站起来:“你凭什么按一两二钱卖?”
萧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凭货在我手里,想卖给谁便卖给谁。”
“钱掌柜,”他道,“当初你们联合压价,把糖价打到几十文的时候,为何不想想,日后还会涨?”
杜掌柜阴沉着脸:“王掌柜,你这是落井下石。”
萧衍摇了摇头。
“杜掌柜,你说错了。”他道,“我这不是落井下石。”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只是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买卖。”
屋里突然一片死寂,周掌柜三人脸色灰败,说不出话来。
温岚坐在上首,正要开口打圆场,忽听外面传来通报——安阳县令廖成安求见。
廖成安进来时,先恭恭敬敬向温岚行了一礼。
“下官参见温大人。”
温岚点了点头:“廖大人不必多礼。”
廖成安直起身,目光往屋里一扫,落在萧衍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明显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温岚坐得高,看得清楚——廖成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敬畏。
廖成安原本是听闻知州回来的信息,来汇报近些时日县里的情况,没成想在这里竟然看到了萧衍。
然后众人便见廖成安对着萧衍行了个拱手礼。
“王公子。”
周掌柜三人面面相觑,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廖县令,怎么对一个商人如此客气?
他是安阳县令,正七品。虽说比不上知州,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实打实的父母官。他怎么会对一个年轻商人如此态度?
钱掌柜偷偷看了杜掌柜一眼,杜掌柜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王九,好像就是从安阳县来的。
安阳县。廖成安的地盘。
莫非他们早就认识?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这事三人心里同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廖县令不会是这王掌柜找来的救兵吧。
温岚的目光在廖成安脸上转了转,又落在萧衍脸上。
温岚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廖大人,你们认识?”
廖成安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对待上司知情不报是大忌,可是殿下方才看他那一眼,根本不想自己透露他的身份。于是他低声道:“回大人,王公子在安阳县做些买卖,与下官有过几面之缘。”
萧衍也道:“廖县令治下清明,草民在安阳县做买卖,一直蒙他照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认识的原因,又给足了廖成安面子。
可温岚听在耳里,却觉得哪里不对。
廖成安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读书人出身,有些清高,在安阳县当了几年县令,从不巴结上官,也从不欺凌下属。这样的人,会对一个有几面之缘的商人如此态度?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一件事。
去年秋天,南诏王就藩。那位王爷据说年纪很轻,不爱声张,到了南诏后就一直待在封地,极少露面。据说他连王府都没修好,暂时住在城里。
南诏王的封地在哪里?
安阳县。
安阳县的县令可不就是廖成安。
温岚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这个知州,不卑不亢,从容得不像个普通商家小孩。方才廖成安方才那个眼神,分明是带着恭敬。
温岚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依旧一派祥和。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