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在看什么?”
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尉回头,看见小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正仰著脸看他。
他走过去,抱起女儿,轻声道:“在看一个朋友。”
女儿眨了眨眼睛:“是那个好心的哥哥吗?”
杨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是另一个朋友。”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爹,我想吃糖。”
杨尉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好,过两天爹给你买。”
日子一天天过去,昆阳的柑橘树越长越高,作坊也建好了,第一批工人已经开始干活。杨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格外踏实。
直到那天,一个消息传来。“麓川叛军夜袭永昌府,永昌被围了!”
杨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地里教农户怎么给树苗施肥,他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
永昌府!郭允就在永昌府!!
他扔下锄头,跌跌撞撞跑回县衙,找到刘子照。
“刘大人,永昌那边”
刘子照的脸色也很难看,见他进来,沉声道:“消息是真的。麓川那边有一万多叛军,昨夜突然偷袭永昌府。永昌城内只有两千驻军,如今被围得水泄不通,郭大人和李将军正在死守。”
杨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朝廷的援军呢?周围的州府呢?”
刘子照苦笑:“朝廷那边,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周围的州府兵力不足,拢共加在一起不到四千人。”
杨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都在发抖。
郭允,他最好的朋友,刚刚才来看过他,而现在却被困在永昌,生死未卜。
“大人,我能做什么?”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刘子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等援军。”
消息传到桃源时,萧衍正在河边钓鱼。
陈安匆匆跑来,气喘吁吁:“殿下,不好了!永昌府被麓川叛军包围了!”
萧衍手里的鱼竿一顿,“永昌府?”他皱起眉头,“咱们隔壁那个永昌府?”
陈安点头:“是!叛军有一万多人,永昌城内只有两千驻军。听说已经围了一天了,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萧衍闻言立马收起鱼竿,站起身。“回去!”
回到王府,宋文道已经在等著了。见他进来,宋文道脸色凝重:“殿下,永昌的事,您听说了?”
萧衍点了点头,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宋先生,咱们王府有多少护卫?”
宋文道一愣,随即道:“常驻的有四百人,其中三百人都是从侍卫里挑出来的好手,个个能打。”
萧衍点了点头,又问:“兵器呢?可齐全?”
宋文道皱眉:“侍卫们平日都有配刀,但上战场差了些。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群山,永昌府离晋安太近了。若是永昌被破,叛军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晋安,就是安阳,就是桃源。
他的米虫日子,就全完了。
萧衍一想到这,就马上拿起桌边的毛笔,开始画起图样。
宋文道走近一看,发现殿下画的竟然是武器?殿下平日里吃吃喝喝,闲散惯了,何时竟然也懂军武?宋文道一时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主子了,可萧衍却没给他时间发散思维,急道:“把这些图纸给府里的工匠,让他们立马做,明天天亮之前能做多少做多少!”
接着又听萧衍开口把林风喊了进来,林风从门外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萧衍道:“去把护卫们都叫来。就说,有活干了。”
林风一愣,随即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三百护卫齐刷刷站在王府门前的空地上。
萧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面生,但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炯炯。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永昌府被围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众人点头。
萧衍继续道:“永昌府离咱们这儿,不过两百里。叛军有一万多人,永昌城内只有两千守军。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日,永昌就得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衍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永昌破了,下一个就是晋安,就是安阳,就是桃源。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果园、作坊、村子,都会变成一片废墟。你们愿意吗?”
众人齐声道:“不愿意!”
萧衍点了点头:“我也不愿意。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带你们去永昌,守住这座城。”
众人愣住了,三百人,对一万多人?这不是送死吗?
萧衍看着他们的表情,忙道:“放心,我不是让大家去送死!此事相信各州府官员已经送信给朝廷,朝廷必然会出兵援助,只是咱们这送信到京城路途遥远,等朝廷的援兵到,永昌府早就破了!所以周围的驻军必然会联合起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个个都是好儿郎,咱们同驻军们一起驰援永昌!救下永昌,就是救我们自己!”
过了几日永昌被围的消息才以八百里加急传向京城。
御书房内,天佑帝看着手里的急报,脸色铁青,他将奏折重重摔在案上,怒道:“麓川那帮反贼,竟还敢来犯!”
群臣垂首,不敢接话。
太子站出来,躬身道:“父皇息怒。永昌府虽偏远,但毕竟是我大雍疆土。儿臣建议,速调附近州府兵力,驰援永昌。
三皇子也出列:“父皇,太子所言极是。儿臣愿领兵前往。”
天佑帝沉默片刻,摆了摆手:“传旨,令南诏各州府即刻集结兵力,驰援永昌。另著兵部调拨粮草,务必守住永昌。”
圣旨八百里加急传向南诏。
而此刻,萧衍已经带着三百护卫与昆阳知州刘子照汇合。
刘子照见到他,又惊又喜:“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衍笑了笑,道:“永昌被围,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刘大人,周边州府可愿意出兵?”
刘子照见他以皇子自称,知道他是认真的,当即道:“已经派人传信了。楚雄、姚安的驻军第一时间便响应了, 但咱们这兵力有限,凑起来也就四千人左右,加上永昌府内的两千守军,不到六千。”
萧衍点了点头:“六千对一万,也不是不能打。关键是咱们得想办法,跟城里的守将取得联系。”
刘子照皱眉:“可永昌被围得水泄不通,怎么联系?”
萧衍想了想,道:“总有办法。先集结兵力,边走边想。”
两日后,六千联军在距离永昌三十里外的山坳里扎营。营地简陋,但士气尚可。各州府的将领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刘子照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这位是九皇子南诏王殿下。殿下不忍永昌百姓受苦,愿亲上前线,驰援永昌。”
众人齐刷刷看向萧衍,目光里带着惊讶、疑惑、还有几分审视。
九皇子?那个传说中不受宠的废物皇子?听闻他来了南诏,足不出户,以为是个胆小的,这没想到这九皇子竟然一声不吭到了前线?
萧衍神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楚雄来的王参将率先开口:“殿下亲自领兵,末将佩服。只是咱们只有四千人,叛军有一万多,这仗怎么打?殿下可有指教?”
他身旁的副将也道:“是啊,殿下,不是咱们怕死,是这兵力悬殊太大,硬拼肯定不行。”
楚雄驻军将领李成站出来,道:“诸位,殿下既然敢来,心里肯定有数。咱们先听殿下怎么说。”
萧衍看了李成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舆图前,“诸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硬拼不行,那咱们就不硬拼。”
众人一愣,大家都是战场上的老油子了,一听萧衍的话,便知这位王爷不是来胡乱搅局,为了博名声抢功劳的,而是真的对战事有几分研究,于是众人态度有了微妙转变。
萧衍继续道:“叛军人多,但粮草有限。他们围城这几日,肯定也急着攻城。咱们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拖,突袭。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里应外合。”
王参将皱眉:“殿下,怎么里应外合?咱们在外围,敌人在内圈,永昌被围得水不通,咱们跟城里根本联系不上。”
萧衍道:“联系不上,就想办法联系。叛军围城,不可能每个角落都守得严严实实。夜里派人摸过去,总有办法。”
众人沉默半晌,楚雄守将李成率先开口:“诸位,叛军有一万余人,咱们只有四千多人,殿下说的不错,正面硬拼肯定不行。依我看,不如今日便趁夜偷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姚安来的王参将摇头:“偷袭?叛军也不是傻子,肯定有防备。万一中了埋伏,咱们这四千人全得折进去。”
李成拍了拍桌子,“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永昌破城吧?”
众人七嘴八舌,大家职位相当,圣旨未至,谁也拿不定主意。
刘子照看向萧衍,见他一直没说话,便问:“王爷,您可有什么想法?”
萧衍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咱们夜袭不为了杀敌,派人去他们营地骚扰,不用真打,就是放火放箭,然后做完就跑..让他们睡不好觉,以为是敌袭,如此反复定能找到机会突破他们的包围,为城内将军和百姓争取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
王参将迟疑道:“这这能行吗?”
萧衍道:“试试就知道了,反正咱们又不损失什么。”
李成想了想,点头道:“王爷说得有理。咱们人少,不能硬拼,只能智取。就这么办。”
见大家达成一致,萧衍走到陈安面前,低声道:“粪汁准备好了吗?”
陈安咧嘴一笑:“准备好了。按殿下的吩咐,从村子里收了几大桶,臭得很。”
萧衍点头:“好。今晚先用粪汁伺候他们。让他们先乱起来。”
李成等人听到“粪汁”二字时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南诏王竟有如此...计谋,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于是,当天夜里,联军派出一千精兵,由陈安率领,悄悄摸到叛军营地附近。
陈安按照萧衍的吩咐,没有直接进攻,而是让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竹筒扔进营地。竹筒里装的是火油,还有——粪汁。
粪汁是从附近村子里收集来的,臭气熏天。竹筒一落地就碎裂,粪汁四溅,火油遇火即燃,营地顿时一片混乱。
叛军士兵被熏得作呕,又惊又怕,以为是什么妖法,抬手一摸却是一脸屎,众人想骂娘,却不敢张嘴,只好四处逃窜找水。混乱中,不少人被踩伤。
陈安带着人趁乱放了几把火,然后迅速撤离。
叛军主帅木都力从帐中冲出来,看见满地的粪汁和燃烧的帐篷,气得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哪来的兵马?”
副将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四面八方突然冒出好多火把,还有马蹄声,像是像是至少有好几千人!”
木都力脸色变了。
他登上一座土丘,往四周望去。只见黑暗中,无数火把在移动,忽明忽暗,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派人去打探!”他吼道。
一队斥候冲出去,可没多久就退了回来,“将军,那些人跑得太快,根本追不上!”
木都力咬著牙,盯着那些火光看了半天,忽然道:“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不得轻举妄动!”
他摸不清对方的虚实,不敢贸然出击。估计是朝廷的援军到了,不知道援军数量贸然出击只会害了自己。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火把,只有三百支。
扔完粪汁,陈安带着三百护卫,分成六队,每队五十人,举着火把,在叛军营地四周来回宾士。每跑一段,就换一个方向,换一面旗帜,换一种队形。
远远看去,就像有无数兵马在调动。
木都力被折腾了一夜,天亮时才发现,那些火把早就消失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永昌府。城墙上,郭允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穿着铠甲,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处叛军的营地。火光点点,连成一片,像一条长长的火龙,把整个永昌城围得严严实实。
“大人,您去歇会儿吧。”永昌的驻军首领李将军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叛军今晚应该不会攻城。”
郭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两千守军,已经伤了三百多,再这么下去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郭允猛地睁开眼,往远处看去。叛军的营地里,火光忽然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他问。
李将军也愣住了,盯着远处看了半天,忽然一个副将指著另一个方向:“大人,你们看那边!”
郭允和李守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叛军营地的东边,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移动得很快,像是有人在骑马宾士。
紧接着,西边也亮起了火光。然后是南边,北边。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火光。
叛军的营地彻底乱了,郭允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跑上城楼,手里拿着一支箭。
“大人!城下射上来一支箭,上面绑着信!”
郭允接过箭,取下那封信,凑到火把前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句话:“坚持住,援军已到。”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郭允握著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喜过望:“大人!援军到了!”
郭允大笑起来,天不亡永昌啊!他转头吩咐道:“把这个消息告诉城里的守将和百姓,援军来救我们了,让大家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