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废物九皇子只想就藩,却被迫称帝 > 第四十二章 郭允

第四十二章 郭允

    杨尉在县衙安顿下来后,日子过得比矿场好了百倍。天禧暁税网 首发

    每日不用再下矿洞,不用再啃硬邦邦的窝头,不用再担心女儿饿肚子。他穿着县衙发的青布衣裳,拿着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负责帮刘子照打理那些和柑橘相关的杂事——选地、雇人、登记名册、分发树苗。

    他干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怕丢了这份差事,是因为他想把事情做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照拂,想对得起那个素不相识却帮了他的年轻人。

    可那个王公子,一次也没来过昆阳。

    直到半个月后。

    那日午后,杨尉正在城外的地里,教农户怎么挖坑、怎么栽树苗。忙了一上午,他蹲在田埂上啃干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衫,笑得云淡风轻。

    “杨先生,别来无恙?”

    杨尉愣住了,手里的干粮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公子?”

    萧衍笑着走过来,看了看地里那些刚栽下的树苗,点了点头:“干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杨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萧衍摆了摆手,道:“别拘束。我就是顺路来看看,这橘子种得怎么样了。”

    杨尉定了定神,带着他在田埂上走了一圈,把进度一五一十说了。萧衍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都是些要紧的地方——土挖得够不够深,树苗间距合不合适,浇水有没有跟上。

    杨尉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疑惑。王公子问的很多问题都十分细致,不像是来看看的,倒像是来验收的。

    二人相谈甚欢,萧衍还问杨尉适不适应,临走萧衍还拍了拍杨尉的肩膀:“最近都要辛苦杨先生了,等再过几月这些树结出果子了,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上了马车,走了。

    杨尉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心里那股疑惑越来越浓。回到县衙,杨尉坐在那间小院里,对着那棵枣树发了一下午的呆。

    他想起码头上的初遇,那时候他只当王九是个心善的富家公子,不忍见孩子受罪,掏了银子买回那坛酒。三十两银子,说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想起刘子照的话——“有个朋友,托本官关照你。”

    他想起那些从桃源调来的工匠,提起王公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从那以后,杨尉开始留意。

    他留意到,刘子照每次提起那个王公子,语气都带着几分敬意。后来王九又来了两次县衙,刘子照总是亲自迎送,从不假手于人。有一回,他远远看见刘子照站在衙门口,对着那辆青帷马车行礼——那是官场上见上官的礼。

    而且王九每次来,都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随从,那两个随从也不像一般的护院,倒颇有几分气势。走路时目光如电,手上带着茧子,一看就是有根底的练家子。寻常商人,能用得起这样的护卫?

    再回想王九行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养在骨子里的。他在京城当官时,见过太多世家子弟,身上都有这种气度。可那些世家子弟,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不摆架子,不露锋芒,平易近人得像邻家后生。

    杨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直到又过了几日,郭允来了。

    那日傍晚,杨尉正在院子里陪女儿玩,忽然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熟悉面孔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眶发红。

    “老杨。”

    杨尉愣住了。

    “郭郭兄?”

    郭允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半晌才松开。他打量著杨尉,见他气色尚好,衣裳整齐,院子里还传来孩子的笑声,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松。

    “上次你写信告诉我出了矿场,又说此事一言难尽,到底是何人救了你?”

    杨尉把他让进院子,让妻子去泡茶,把这几个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郭允听完,沉默了很久。“你是说,有个叫王九的商人,托刘知州照顾你?”

    杨尉点头。

    郭允又问:“那个王九,是什么人?”

    杨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郭兄,我怀疑,他不是普通人。”

    郭允目光一凝。

    杨尉道:“刘知州对他,恭敬得很。那种恭敬,不是对商人的,是对”

    他没有说完,但郭允已经懂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二日,杨尉带着郭允在昆阳城转了一圈。

    他们去了城外的柑橘地。地里绿油油一片,树苗已经长到半人高,农户们正在浇水施肥。郭允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忙活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老杨,这地方,以前是什么样?”

    杨尉道:“荒地。种不出粮食,荒了几十年。”

    郭允沉默了。

    他们又去了新建的作坊。作坊还没完全建好,但已经初具规模。几个匠人正在砌墙,木工在搭架子,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郭允问:“这作坊,是谁的?”

    杨尉道:“听说是王公子的。他要在这儿收柑橘,做橘子糖,卖到成都府和江南去。”

    郭允又沉默了。

    他们最后去了城外的村子。村子里的住屋还是破旧,但村民们的脸上,已经少了那种麻木和绝望。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看见他们,还笑着打招呼。

    郭允蹲下身,跟一个老人聊了几句。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王公子派人来教他们种树,还提前发了定金,让他们心里有底。说刘大人是个好官,三天两头往村里跑,问他们有没有难处。

    郭允站起身,看着杨尉,目光复杂,问道:“老杨,你带我出来,是想让我看什么?”

    杨尉看着他,轻声道:“郭兄,你觉得,这地方如何?”

    郭允沉默了片刻,道:“比我在南诏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好。百姓有盼头,官员有作为,一切井井有条。”

    杨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做这些事的,是刘知州一个人能办到的吗?”

    郭允愣住了。

    杨尉没有再说话,只是带着他往回走。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粗茶,望着天边的晚霞。

    郭允忽然开口:“老杨,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杨尉点了点头,“郭兄,你还记得,咱们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九皇子吗?”

    郭允愣了一下,随即道:“怎么不记得?”那个不受宠的九皇子差点卷进江南贪墨案,此案最后还是交由他主理的。

    杨尉道:“他的王府就建在隔壁晋安城安阳县,离昆阳不过几百里。”

    郭允脸色微微一变。

    杨尉继续道:“安阳县以前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如今那里百姓富足,路不拾遗,橘子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看着郭允,目光平静:“郭兄,一个被发配到蛮荒之地的皇子,短短两年,把王府周边治理成那样,还能把生意做到成都府、做到江南——你觉得,他是废物吗?”

    郭允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老杨,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尉苦笑:“我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够我死十次。”

    他看着郭允,目光诚恳:“可郭兄,我今天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些。你被贬到永昌,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替我说话,卷入了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你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见多了那几位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你扪心自问——太子仁义吗?三皇子仁厚吗?”

    郭允又沉默了,他在朝为官多年,向来有话直说,敢说敢干,可今日倒是被老友问懵好几次。

    “郭兄,你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官做的比我大多了,见的人也比我多。太子,去年有人弹劾他东宫属官贪墨,他二话不说就找了个为了救他瘸腿的幕僚推出去顶罪,那位属官跟了他五年,最后落得个流放三千里,听说半路上就病死了。”

    “三皇子,手里攥著盐铁,每年过手的银子以百万计。可他怎么敛财的?京中的官员难道一个都不知道?!”

    “大皇子更荒唐,去年过年,他在府里摆宴,请了一帮勋贵子弟喝酒。喝到兴头上,嫌外头的爆竹声吵,竟让人把街上的爆竹摊全砸了。有个小贩不肯走,被他府上的护卫打断了腿,扔在雪地里。第二天,那小贩死了。可结果呢?没人敢报官,没人敢声张。过年嘛,就该热热闹闹的,死个把小贩,算什么事?”

    “余下的几个,也不过是贪图享乐,没有担当的。”

    郭允久久不语,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半晌才道:“老杨,你胆子太大了!”

    杨尉苦笑:“我知道。”

    郭允看着远处的晚霞,目光复杂:“太子心胸狭隘,容不得人。三皇子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我在京城这些年,只忠于陛下一人。你让我看的这些”是要做什么?!

    他没有说完。杨尉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黑。

    郭允在昆阳待了三天,他又去看了那些柑橘地,又去看了那座正在建的作坊,又去跟那些村民聊了聊。

    临走那天,杨尉送他到城门口。

    郭允上了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老杨,你那个猜测,我没听见。我此番来,只是来看老朋友的。”

    杨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郭允又道:“不过,你让我看的这些,我记下了。”说完,他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杨尉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