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奏折合上,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潭。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太子言行不端,身为天潢贵胄,不思修身报国,只汲汲于权位,结党营私,干预朝政,私会边将——桩桩件件,朕心寒矣。”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天佑帝的脸色。
“罚俸三年,禁足东宫,以观后效。”
没有说解禁的期限。
太子一党的人心里一沉。罚俸三年不算什么,可“以观后效”这四个字,才是最要命的。什么时候算“后效”?谁来判定?全凭陛下一句话。
三皇子站在武官列中,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如常。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子还在东宫,可已经跟废了没什么区别。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他心里清楚,这一刀捅得够深,可还不够致命。父皇没有废太子,说明还在犹豫。他得再等等,等太子自己犯错,等父皇彻底死心。
大皇子萧玠面无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外祖父在西北的旧部,那些人还能用吗?他得赶紧写信去西北,让外祖父做好准备。
五皇子低着头,心里也在算一笔账。太子被禁足,朝中局势大变,他必须得加快在江南的布局了。
自从太子被禁足后,朝中暗流涌动。白日里朝会如常,可散朝之后,各府的门庭却是另一番景象。天佑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手下的人送来的密报,面色越来越沉。
三皇子府车水马龙,每日都有官员去拜见,三皇子来者不拒,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请进去喝茶,聊上半个时辰,再客客气气地送出来。五皇子府虽然低调,可朝中的文人都以参加他的诗会宴席为荣。每隔三五日,五皇子府便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名士云集。那些文章诗词在京城里传颂,五皇子的名声便一日比一日响亮。大皇子萧玠也在暗中活动,频繁与远在西北的谢源之联系。
这些儿子,一个个都在等。等他老了,等太子倒了,等那把椅子空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郭允。
“高凤。”他开口。
高凤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天佑帝道:“传旨,召永昌知府郭允即日回京,复大理寺卿之职。”
高凤一愣,随即应道:“是。”
郭允接到旨意时,正在府衙里批阅公文。他看着那短短一句话,沉默了很久。郭允心里清楚,陛下这是在用他。太子被禁足,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陛下需要一个人来平衡局面。而他,不依附任何皇子,只忠于朝廷,是最好的人选。
李守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您要回京了?”
郭允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要回去了。”
李守义犹豫了一下,道:“大人,您这一走,永昌的百姓”
郭允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李将军,永昌就拜托你了。柑橘的事,九殿下那边会继续收。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李守义重重点了点头。
自从收到圣旨郭允便开始收拾行装。他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罐南诏的山茶。他拿起那罐茶,看了很久,这是九皇子萧衍送的,他把茶放进箱子里。
离开永昌那天,天刚蒙蒙亮。郭允没有惊动太多人,轻车简从,悄然上路。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永昌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此去京城,不知前路如何。
郭允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两个多月后了。
他没有直接去大理寺,而是先递了折子,求见天佑帝。御书房里,天佑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疲惫,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郭允进来时,他正揉着眉心,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
“臣郭允,参见陛下。”郭允跪下行礼。
天佑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吧。你瘦了。”
郭允站起身,道:“陛下也清减了。”
天佑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让高凤上了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郭允抿了一口,却没有说话。
天佑帝面色和悦,问了些永昌的情况,又问了南诏的民生。
郭允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天佑帝听完,点了点头,道:“你在永昌做的不错。南诏那个地方,能做出这番成绩,不容易。”
郭允躬身道:“陛下过奖。臣只是尽本分。”
天佑帝看着他,忽然问:“对了,此去南诏可有见到老九?”
郭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九殿下在南诏,安分守己,不惹事,不闹事。永昌之战,殿下虽未上阵,但派护卫驰援,又送粮送药,永昌百姓感念于心。”
天佑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道:“这次回来了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郭允点头称是,然后退下。大理寺的公务堆积如山,郭允一上任就忙得脚不沾地。可他再忙,也会留意朝中的动向。
这日,他路过户部,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三殿下要银子赈灾,大殿下要银子打仗——户部就剩这点家底了,给谁?不给谁?”
朱贤的声音疲惫又无奈。
“朱大人,三殿下说了,赈灾的银子不能拖。梁县那边已经饿死人了,再拖下去,就要出大乱子。”
“大殿下也说了,辽人的骑兵来去如风,咱们没有战马,拿什么打?西北旧部的将士们已经快两月没发军饷了,再不发,怕是要哗变。”
郭允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阵发寒。这些人,嘴里说著为国为民,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前程。赈灾是假,收买人心是真,打仗也是为了抢兵权。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守边的将士,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郭允转身离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日后,朝会。
五日前辽国人在边境集结了十万大军,频繁骚扰边镇,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然祸不单行,位于北部平原的梁县、施安县连日的暴雨冲垮了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被淹,颗粒无收。
天佑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疲惫。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大皇子萧玠出列,慷慨陈词:“父皇,儿臣愿领兵北上,与辽人决一死战!西北的将士们忠心耿耿,只要朝廷拨些军饷,定能击退辽人!”
三皇子萧璋也出列:“父皇,糟了灾的几县百姓流离失所,儿臣愿前往灾区,安抚百姓,定不辱使命!”
天佑帝看着老大和老三,目光幽深。老大要打仗,老三要赈灾——都是好差事,都能立功,都能收买人心。可银子呢?银子从哪儿来?
“朱贤,户部还有多少银子?”他问。
朱贤跪在地上,声音发苦:“陛下,户部的库银,已经不足三十万两。西北要打仗,平原要赈灾,这点银子,杯水车薪。”
天佑帝脸色一沉:“三十万两?朕的国库,怎么就剩这点银子了?”
朱贤苦笑:“陛下,这几年打仗、赈灾,哪样不要银子?这该借的也借了,能裁的也裁了,户部可支配的银子只有这么多了。”再这样下去,朝廷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下了朝皇帝单独留下了朱贤,朱贤如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十分清明。可此刻,他的脸色比天佑帝还疲惫。
天佑帝道:“西北要打仗,梁县要赈灾。这两件事,哪件都不能拖。你想办法。”
朱贤微微低头,税收一年比一年少,支出一年比一年多。现在西北要打仗,河北平原要赈灾,两件事撞在一起,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银子来啊,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得道:“陛下,不如削减皇陵的开支以充军费和赈灾款。”
天佑帝闻言十分难堪,正要发怒,高凤忽然低声道:“陛下,大理寺卿郭允求见。”
天佑帝愣了一下,随即道:“宣。”
郭允进来,见天佑帝和朱贤脸色都不好看,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行过礼,站在一旁,缓缓道:“陛下,臣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佑帝道:“讲。”
郭允道:“朝廷在各地有不少矿场,其中有些矿场产量不高,朝廷也顾不上管理,白白闲置。不如将这些矿场承包给当地富商,由他们经营,朝廷收取租金和分成。这样一来,朝廷不用花一分银子,就能有一笔稳定的收入。”
天佑帝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承包给商人?商人唯利是图,朕怎么放心?”
郭允道:“陛下,商人唯利是图不假,可他们也有办法。矿场交给他们经营,产量上去了,朝廷的税收也上去了。至于监管,朝廷可以派人盯着,定期查账,出了问题严惩不贷。况且,如今朝廷急需银子,与其让矿场闲置,不如让商人去经营。只要监管得当,未必是坏事。”
朱贤想了想,道:“陛下,郭大人这个法子,倒是可行。朝廷现在的确拿不出银子来,与其让矿场闲置,不如让商人去经营。只是——矿场的经营权,不是小事。得选个稳妥的地方先试试,成了再推广。”
天佑帝点了点头:“有道理。选哪个矿场?”
郭允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陛下,臣以为,南诏的昆阳矿场最合适。”
天佑帝皱眉,南诏不是老九的封地,这郭允莫非在南诏待了一年投靠了老九?便问道:“为何选此处?”
郭允道:“回陛下,昆阳矿场规模是五个矿场中最小的,产量也不高,朝廷一直没怎么管。若是试点,失败了也无伤大雅。若是成功了,再推广到其他地方也不迟。况且,九殿下在南诏,对当地情况熟悉,可以帮忙盯着。朝廷也不用额外派人,省事省力。”
郭允若是对老九避而不谈,天佑帝可能还得再考虑考虑,可是郭允方才就那么直接说了出来,反倒显得坦荡。如文旺 哽歆蕞全于是天佑帝道:“此事容朕再想想,你们先退下。”
出了御书房,朱贤看着郭允,目光复杂。
“郭大人,你推荐昆阳矿场,是有什么深意吗?”
郭允面色平静:“朱大人多虑了。昆阳矿场规模小,失败了也无妨。若是在大矿场试点,出了岔子,朝廷损失太大。况且,南诏偏远,就算有什么动静,也不至于影响大局。”
朱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两日,天佑帝便下旨同意了此事,具体怎么操作,让郭允与各部一同拟个章程出来。
消息传到南诏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宋文道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眼睛亮了:“殿下,这是好事啊!昆阳矿场要是承包出去,南诏商人定能优先分一杯羹。矿场在咱们眼皮底下,咱们的银子多,肯定稳赚不赔。”
萧衍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宋文道看着他,问道:“殿下是担心,有人会借机插手南诏的事?”
萧衍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我是在想,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宋文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殿下是说”
萧衍望着远处的云彩,目光悠远:“郭大人刚回京城,朝廷就出了这个主意。你说,这是巧合吗?”
未等宋文道回答,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管了,反正对咱们来说是好事。陈安一直念叨着想要自己制甲,正愁没铁矿呢。让范用去准备,咱们也去竞标。既然朝廷开放商人进场,昆阳的矿场就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天佑帝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高凤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天佑帝的手指按在奏折上,指节泛白,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他把奏折合上,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潭。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太子言行不端,身为天潢贵胄,不思修身报国,只汲汲于权位,结党营私,干预朝政,私会边将——桩桩件件,朕心寒矣。”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天佑帝的脸色。
“罚俸三年,禁足东宫,以观后效。”
没有说解禁的期限。
太子一党的人心里一沉。罚俸三年不算什么,可“以观后效”这四个字,才是最要命的。什么时候算“后效”?谁来判定?全凭陛下一句话。
三皇子站在武官列中,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如常。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子还在东宫,可已经跟废了没什么区别。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他心里清楚,这一刀捅得够深,可还不够致命。父皇没有废太子,说明还在犹豫。他得再等等,等太子自己犯错,等父皇彻底死心。
大皇子萧玠面无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外祖父在西北的旧部,那些人还能用吗?他得赶紧写信去西北,让外祖父做好准备。
五皇子低着头,心里也在算一笔账。太子被禁足,朝中局势大变,他必须得加快在江南的布局了。
自从太子被禁足后,朝中暗流涌动。白日里朝会如常,可散朝之后,各府的门庭却是另一番景象。天佑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手下的人送来的密报,面色越来越沉。
三皇子府车水马龙,每日都有官员去拜见,三皇子来者不拒,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请进去喝茶,聊上半个时辰,再客客气气地送出来。五皇子府虽然低调,可朝中的文人都以参加他的诗会宴席为荣。每隔三五日,五皇子府便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名士云集。那些文章诗词在京城里传颂,五皇子的名声便一日比一日响亮。大皇子萧玠也在暗中活动,频繁与远在西北的谢源之联系。
这些儿子,一个个都在等。等他老了,等太子倒了,等那把椅子空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郭允。
“高凤。”他开口。
高凤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天佑帝道:“传旨,召永昌知府郭允即日回京,复大理寺卿之职。”
高凤一愣,随即应道:“是。”
郭允接到旨意时,正在府衙里批阅公文。他看着那短短一句话,沉默了很久。郭允心里清楚,陛下这是在用他。太子被禁足,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陛下需要一个人来平衡局面。而他,不依附任何皇子,只忠于朝廷,是最好的人选。
李守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您要回京了?”
郭允点了点头,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