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武转过身,劝道:“严明,你爹说的是不能让别人当家,王记出银子,咱们出人出路子,镖局还是姓郑,你还是东家。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那些镖师,那些老主顾,认的是咱们郑家的招牌。只要招牌还在,人就还在。”
他顿了顿,又开口:“今日我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个王记东家,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老成。再说了,只要咱们把控好入股细则,他只出银子,不插手镖局的经营,或许也是咱们平安镖局翻身的机会啊!”
郑严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萧衍说话时的从容,想起他说“赔了算王某的”。一个愿意担风险的合伙人,不多见。可他还是拿不准,他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二叔,王记要是不止出银子呢?要是哪天他觉得镖局是他的了,要赶咱们走呢?”
郑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严明,你见过哪个做生意的,投了银子不想要回报的?他要的是王记的货运得出去,还承诺招牌上的字不用改,关公面前的香还是郑家来点。这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还怕什么?”
他走到墙边,指著那幅舆图,声音低了下来:“你看这些路线,是你爷爷和你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这些是郑家的根,根在,郑家就在。可根要是不浇水施肥,早晚枯死。也许王记的银子,就是水,就是肥。”
郑严明抬起头,看着那幅舆图。舆图上的红线黑线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他还记得每一条路。他爹说过,这条路走到头是江南,那条路走到头是成都府,还有一条路,走到头是京城。他爹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到京城。他呢?他快要连南诏都走不出去。
“二叔,我再想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武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郑严明还坐在那里,对着账本发呆。郑武心疼侄子,又叫伙计熬了汤水给郑严明端去。
这两天郑严明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在镖局里转悠,训练镖师们练拳,偶尔会在关公像前愣神。关公的脸被香火熏得发黑,可那双丹凤眼还是那么亮,像是在问他:郑家小子,你爹的镖局,你守得住吗?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爹的话,想二叔的话,想萧衍的话。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郑严明就起了床。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颧骨高耸,比三日前又瘦了一圈。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正在练拳的年轻镖师。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他们是镖局仅剩的人手了,可他们不知道,镖局快撑不下去了。
“都别练了,跟我走一趟。”
镖师们停下来,面面相觑:“东家,去哪儿?”
郑严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去王记糖铺。”
王记糖铺在晋安城最热闹的街上,三间门面,招牌擦得锃亮,这王记招牌上的字不同于其他商家爱用烫金的字,而是用的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圆润字体样式,旁边还花了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橘子。虽然看着有些奇怪,但时间久了,倒也觉得有几分可爱。
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人。郑严明站在门口,抬脚走了进去。
伙计认得他,连忙迎上来:“郑东家,您来了?我们东家在后院,您稍等,我去通报。”
郑严明点了点头,站在柜台前,看着货架上摆着的橘子糖,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他来过王记糖铺买东西,可从来没进过后院。
不一会儿,伙计出来,笑着说:“郑东家,我们东家请您进去。”
后院的布局十分雅致,青砖铺地,几竿修竹,一张石桌,几把石椅。萧衍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他进来,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郑大哥来了,快请坐。”
郑严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萧衍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来,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着。茶香袅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郑严明低着头,“九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涩,“您那天说的事,我想了又想。”
萧衍放下茶盏,看着他,点了点头。
郑严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同意王记入股。但是——”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里有挣扎,也有坚定,“平安镖局是郑家的,这个不能变。股份您不能占一半以上。镖局的生意,还是我说了算。王记只管分红,不管经营。”
萧衍看着他,“郑大哥,”他的声音声音很轻,却很稳,“王某只占三成。镖局还是你当家,生意还是你做主。王记要的,只是往后王记的货随时都能运得出去,南诏的商路上多一个安稳保障。至于镖局经营,王某不插手,你说了算。”
郑严明猛地抬起头,愣住了。他以为萧衍会讨价还价,至少会争一争。三成,比他预想的少得多,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萧衍又问:“如今镖局人手不够,这批货运不出去,王记的货可等不了太久。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
郑严明心里一紧,如今王记也算是平安镖局的东家了,他们的货,可不能耽误。
他想了想道:“九公子放心,人手的事,我来想办法。平安镖局去年和今年都曾遣散过一些镖师,有些是跟了郑家多年的老人,功夫扎实,路子也熟。只要银子到位,我亲自去请,他们一定回来。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怕是要先垫一笔银子。”
萧衍笑了:“银子的事好说,入股的钱明日就送到镖局。人手的事,郑大哥抓紧办。后日后,王记的货要准时出发。”
郑严明站起身,对着萧衍深深一揖:“九公子放心,平安镖局一定把王记的货运到江南,一根针都不会少。”
萧衍说是明日将入股资金送到,可当天下午五千两银子就送到了平安镖局。郑严明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手都在发抖。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银。他深吸一口气,叫来一个伙计:“去,把张叔和狗子他们都给我叫回来。就说镖局接了大买卖,请他们回来帮忙。”
伙计一愣:“东家,他们不是都走了吗?”
郑严明道:“走了还能回来。告诉他们,工钱比原来多两成,年底还有分红。就说是我说的,平安镖局离不开他们。”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消息传开,那些遣散的镖师们陆陆续续回来了,王记的货准时出发。三十辆镖车,四十多个镖师,浩浩荡荡地出了晋安城。这一趟郑严明亲自押队,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这是他爹走后,平安镖局接的最大的一单生意。
王记入股平安镖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晋安城。
这消息传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背后推著走。茶楼里、酒楼里、街边的铺子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觉得奇怪,王记好好的,怎么突然入股镖局了?
“听说了吗?王记入股了平安镖局。”
“听说了。王记跟威远镖局合作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换了?”
“你还不知道?威远镖局的少东家,接了别人的大单子,把王记的货撂下了。说什么镖师们病了,其实就是嫌王记给的银子少。”
“真的假的?威远镖局跟王记合作了那么久,这是背信弃义啊。”
“可不是。人家王记东家亲自上门谈,许了高一成的价,保底二十趟。岳少鹏愣是不接茬,硬要把镖师留给别人。你说这不是眼皮子浅是什么?”
这些话,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有人说是王记的人说的,有人说是平安镖局的人说的,也有人说是看热闹的闲人传的。不管谁传的,威远镖局的名声,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消息传到城南的戏院,有个说书先生听了这事,连夜编了个段子,第二日就在台上讲了起来。说的是一个镖局少东家,放著多年的老主顾不要,去攀一个来历不明的f富商,最后鸡飞蛋打,老主顾跑了。台下的茶客听得津津有味,戏院老板见这出戏叫座,干脆每天晚上都演一场,场场爆满。
萧衍坐在王记糖铺的后院里,听着林风禀报这些事,嘴角微微上扬。林风忍不住问:“殿下,那些流言,是您让人放的?”
萧衍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否认:“既然入股了平安镖局,就要给平安镖局造势。威远镖局占了这么多年第一的位置,也该让一让了。岳少鹏自己把路走窄了,怨不得别人。”
林风恍然大悟:“殿下这是要让平安镖局顶上去,把威远镖局压下去。”
萧衍放下茶盏,淡淡道:“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岳少鹏为了那点银子,把多年的老主顾往外推,这就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我不推一把,别人也会推。平安镖局的底子不差,缺的就是银子和机会。银子我给了,机会也来了,能不能接住,就看郑严明自己的本事了。”
林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岳少鹏这几日都没出门,因为一出门就听见有人指指点点,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少东家,老爷请你回老宅一趟。”
岳少鹏抬头,看见德叔站在门口,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德叔是他爹身边的老人,跟了几十年,在镖局里说话比他还管用。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德叔,我爹找我什么事?”
德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少东家去了就知道了。”
岳少鹏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问,跟着德叔出了门。
老宅在城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岳少鹏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沉。
进了二门,就听见他爹的咳嗽声。岳山川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岳少鹏打小就怕他爹,这会儿腿都软了。
“爹,您找我?”
岳山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刮得岳少鹏浑身不自在。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岳少鹏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跪下。”岳山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
岳少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
“爹,我”
“闭嘴。”岳山川打断他,声音里压着火,“我问你,王记的东家是不是来找过你?”
岳少鹏不敢撒谎,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要跟你签长期契约,还许了高一成的价?”
岳少鹏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回的?”
岳少鹏低着头,声音发虚:“我说镖师们病了,接不了。”
岳山川气得脸色铁青,手扶著桌沿,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镖师们真的病了?”
岳少鹏不敢说话了。
岳山川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失望。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王记跟威远镖局合作了这么久,人家东家亲自上门,许了高价,保底二十趟,这是多大的诚意?他儿子倒好,放著现成的买卖不要,去攀什么京中大官。京中大官,那是他能攀上的吗?
“那个姚元康,给了你多少好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岳少鹏缩了缩脖子:“没给好处,就是就是许了长期合作。这次要是卖得好,以后可以跟咱们签长期契约。”
岳山川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扔了过去。茶盏擦著岳少鹏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岳少鹏吓得一哆嗦,头低得更深了。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给你看了什么凭证?你见过他背后的人吗?你知道他背后是哪个大官?就凭几句话,你就把王记往外推?”
岳少鹏不敢接话。
岳山川还要再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妇人冲进来,一把抱住岳少鹏,眼泪汪汪地看着岳山川:“老爷,少鹏还小,不懂事。您要打就打我吧,别打孩子。”
岳山川看着妻子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小?他都二十多了,还小?就是被你惯的!”
岳少鹏的娘跪在地上,抱着儿子不肯松手:“老爷,少鹏知道错了。您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去找王记赔个不是,把生意拉回来不就行了?”
岳山川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当然想拉回来,可人家已经入股了平安镖局,还会回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