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少鹏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堆著笑,嘴上说著客气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晓说宅 免沸悦黩
王记的东家亲自上门来问镖师生病的事,这面子给得够大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道:“王东家太客气了。镖师们常年在外跑,水土不服是常事,歇几日就好了。”
萧衍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目光却落在岳少鹏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岳少东家,王记跟威远镖局合作也有些日子了。这次镖师们病了,今日来,一是看望,二是想跟岳少东家商量件事。”
岳少鹏心里一动,嘴上问道:“九公子有什么事,尽管说。”
萧衍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不疾不徐说道:“王记的货,往后会越来越多。江南那边的路子刚打开,货量就比去年翻了一倍。过几日运往江南的货,如果威远镖局能调动人手,按时出发,王某想跟威远镖局签个长期契约,价格比现在高一成,每年保底走二十趟。岳少东家觉得如何?”
岳少鹏的眼睛亮了一瞬,高一成,保底二十趟,这些可是实打实的银子!一年下来比现在多赚好几百两!他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正要开口,脑子里忽然闪过姚元康那张笑脸,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我背后有京中大官,这货要是卖得好,以后可以跟岳家签长期合作。我这趟货可不能出岔子,少东家可不能一边吃着我的饭,又来砸我的锅。”
姚元康那边出的价钱高,走一趟快抵得上王记两趟的利润,背后又有人撑腰,王记虽然在南诏做得大,可南诏再大能大过京城去?
京中大官,这四个字像一块磁石,勾得他挪不开眼。他在晋安城长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京城里的大官,那是天一样的人物。要能把姚掌柜这批货照顾好,威远镖局说不定能把生意做到京城去,就不只是晋安城的镖局了。他爹一辈子没做成的事,他要是做成了,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可王记这边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王记是现成的买卖,稳当;另一个说姚元康那边是通天的路子,机不可失。他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九公子,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镖师们病著,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您这货又急,我怕耽误了您的事。要不这样,您再等等,等镖师们好了,咱们再谈?”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见萧衍面色不好,岳少鹏又道:“咱们合作了这么久,我心里有数,等镖师们好了一定紧著咱们的货先安排人手!”
萧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只见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身。
“岳少东家既然为难,王某就不勉强了。”他拱了拱手,语气淡淡的,“告辞。”
岳少鹏连忙站起身,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萧衍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衣角被风带起,很快就出了镖局的大门。门口那辆青帷马车等在那里,车夫掀起帘子,萧衍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街角。岳少鹏转身回了镖局,坐在大堂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涩得他直皱眉。这大家都说九公子都说是个好脾气的人,方才那一眼却看的人后背发凉,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安慰自己,姚元康那边才是真正的财路,王记算什么,南诏的土财主罢了。
马车上,林风回头看了一眼威远镖局的招牌,低声问:“殿下,岳少鹏不接茬,咱们怎么办?”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著膝盖。他方才在威远镖局说的那些话,已经是给足了诚意。岳少鹏不是不知道好歹,是被人迷了眼。既然这样,他也不用再费心思。
“去平安镖局。”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风一愣:“平安镖局?”
萧衍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威远镖局走不通,就走平安镖局。南诏又不是只有一家镖局。既然现在镖局的路子靠不住,那就自己入股一家。自己说了算,总比看别人脸色强。”
林风心里一震,殿下这是要搞大的。他不再多问,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城南驶去。
平安镖局在城南一条宽阔的巷子里,门脸比威远镖局小些,却也齐整。两扇黑漆木门,铜钉锃亮,门楣上“平安镖局”四个字是烫金的,虽有些年头,漆皮却没怎么掉。门口的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脖子上的红绸子洗得发白,还系得牢牢的。
院子里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兵器架上插著刀枪棍棒,擦得锃亮,有几把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毛,可见是常用的。靠墙停著几辆镖车,车轮包著铁皮,车上的货箱码得整整齐齐,盖著油布。练武场上有几个年轻镖师在练拳,出拳虎虎生风,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萧衍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镖局的底子不差,就是生意冷清了些。
萧衍让林风递上拜帖。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大步迎了出来,生得黑瘦,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倒是精亮,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走到近前,他看清了萧衍的模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王记的东家他曾在街上远远见过几回,只知道是个年轻人,此刻近距离看着不到弱冠,竟这么年轻!
“在下郑严明,平安镖局东家。九公子,久仰久仰。”他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萧衍回了一礼,有事相谋,便亲切笑道:“郑大哥客气了。冒昧来访,打扰了。”
郑严明连忙摆手:“哪里哪里,九公子能来,是咱们平安镖局的荣幸。快请进,快请进。”他把萧衍往里面请,一边走一边扯了扯衣襟,又下意识地整了整袖口。
大堂宽敞,正中挂著一幅关公像,关公的脸被香火熏得有些发黑,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却描著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个果盘,苹果橘子码得整整齐齐。两边摆着太师椅,椅子上铺着棉垫子,虽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郑严明请他上座,萧衍推辞了一下,便在客位坐了。郑严明吩咐伙计上茶,伙计端著茶盘进来,茶盏是青花的,虽不是名窑,却也周正。
郑严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九公子一向是和威远镖局合作,咱们平安镖局比不得威远镖局。您有事尽管吩咐,能办的一定办。镖局里的镖师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功夫扎实,路子也熟,从南诏到江南,哪条路好走,哪座山有匪,哪条河涨水能过,他们都门清。”
萧衍闻言放下茶盏,看着郑严明,开门见山:“郑大哥,王记有一批货三日后要运去江南,想请贵镖局护送。镖师够不够?”
郑严明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当然想接这单生意,王记的货,那是大买卖,一趟下来抵得上平常三四趟。可他心里清楚,如今镖局的人手不够了。
前几年威远镖局抢了他们不少生意,老主顾一个个被拉走,镖师也走了好几个。今年好不容易接到姚元康那笔大单,镖师们这个月的时间都定好了,如今人手就不够的。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瞒王东家,前几日刚接了一笔大单,镖师们这个月都安排了活儿,一时半会儿抽不开人手。就剩下院子里这几个人,可不敢接您这么大的单子。您那批货值钱,我怕路上出岔子,赔不起。”
郑严明说完这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爹在世的时候,平安镖局何曾为这种事犯过愁?他爹走南闯北,江湖上谁不给几分面子。轮到他当家,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连王记的单子都接不了。他爹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怎么骂他。
萧衍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舆图上,上面标注著密密麻麻的路线,有些用红笔圈著,有些用黑笔划掉,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字迹工工整整。那是郑家两代人,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郑严明,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郑兄,王某有个想法,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郑严明连忙道:“九公子请讲。”
萧衍道:“王记的货,往后只会越来越多。光靠一家镖局,怕是吃不下。王某想找个长期合作的镖局入股。王记出银子,平安镖局出人出路子,咱们合伙干。赚了钱,按股分。赔了,算王某的。”
郑严明愣住了,他做了这么多年镖局生意,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要入股镖局的。他张了张嘴,心里想起他爹临终前的话——“严明,平安镖局是咱郑家的根,不能丢,不能让别人插手。”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开口:“九公子,这事怕是不行。镖局是我爹留下的,是郑家的祖产。我不能让它落在外人手里。”
萧衍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郑大哥,令尊留下这块招牌,是希望它越做越大,还是希望它守着这点家底,慢慢败落?”
郑严明一愣。
萧衍继续道:“王某在南诏这些年,见过不少老字号。有些越做越大,有些越做越小。区别在哪里?不是招牌不亮,不是人手不够,是银子不够。想添人,要银子;想买马,要银子;想打通新路子,还是要银子。郑东家,平安镖局的底子在,路子也在,缺的就是银子。”
他顿了顿,看着郑严明的眼睛,语气诚恳:“王某入股,不是要夺你的招牌。镖局还是你当家,你还是东家。王记只是出银子,分些红利。招牌上的字不用改,柜上的账不用动,关公面前那把香,还是你郑家来点。王某要的,是平安镖局能把王记的货运出去,是往后南诏的商路上,多一条安稳的路。”
郑严明低下头,平安镖局可是他爹的心血,临终时叮嘱过他说不能让人插手,才撒手的。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复杂。
“王东家,我”他说了几个字,又咽了回去。
萧衍摆了摆手,笑道:“郑兄不必急着答应,王某只是提个自己的想法,成不成,都看你的意思。王记的货还有三天时间才出,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王某在晋安城还要待几日,这是王某的帖子,郑东家若是想好了,随时可以派人到王糖铺来传话。”
郑严明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写得很稳,一笔一画都是功夫。他把帖子收好,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九公子慢走。”
萧衍站起身,回了一礼,转身离去。郑严明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像有团火在烧。
傍晚,郑严明坐在大堂里对着账本发呆。账本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今年的进项比去年少了三成,再这样下去,明年怕是要关门了。姚元康那笔单子虽大,可是一次性的,下一单还不知道在哪儿。王记那边要是能长期合作,才是真正的活路。可入股的事,他拿不准,他爹说过不能让外人插手。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进来,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走路时右腿微微拖着,那是早年走镖时受的伤。来人是郑家老二郑武,也是郑严明的亲二叔,年轻时是条好汉,走南闯北从没怂过。伤了腿后便在家里打理杂事,平安镖局的账目、人事、路线,他都门清。
他见郑严明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郑严明把王记东家来访的事说了一遍。郑武听完,沉默了很久,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账本看了半天。
“严明,你可知镖局这个月的进项,够发几个人的工钱?”他忽然问。
郑严明低下头,声音发涩:“只够发一半。剩下的那几个,怕是下个月就得走人。”
郑武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几个年轻的镖师还在练拳,出拳虎虎生风,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们都是老镖师的儿子,从小在镖局长大,把这里当成家。可家要是没了,他们去哪儿?
“严明,你爹留下这块招牌,不是为了让它烂在咱们手里。他要是知道镖局撑不下去了,或许宁可让别人入股,也不愿意看着它关门。”
郑严明抬起头,眼里有些挣扎:“可爹说,平安镖局是咱郑家的,不能让别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