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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山倒

    从县衙回来,岳山川的病更重了。

    德叔端了药进去,药碗放在床头,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蜡黄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少鹏的娘坐在床边垂泪,帕子湿了又拧干,拧干了又湿。她不敢说话,怕说错了惹他生气。岳少鹏跪在门外,膝盖磕在青砖上,硌得生疼,可他不敢起来。屋里传来他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老爷,您喝口药吧。”德叔端著药碗,声音发颤。

    岳山川摇了摇头,气若游丝:“我的身体喝不喝都一样。”

    岳少鹏跪在门外,听着这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晋安城里的流言,像秋天的野火,烧不尽,压不住。岳山川去找廖县令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人说岳少鹏在县衙碰了一鼻子灰,廖县令连门都没让他进。又有人说廖县令把岳山川骂了一顿,说威远镖局背信弃义,活该。

    更让他心慌的是镖局的生意,老主顾开始犹豫了,新主顾更是不见踪影。原先谈好的几笔单子,人家推说再考虑考虑,转头就去找了平安镖局。账上的银子只出不进,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威远镖局就得关门。

    这天傍晚,岳少鹏实在坐不住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了顶遮脸的斗笠,趁天黑偷偷溜出门,往城南那间客栈走去。一路上他把帽檐压得很低,生怕被人认出来。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没人注意他,可他自己心里有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躲什么。

    客栈的伙计认得他,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把他领到二楼。

    姚元康正坐在桌前喝茶,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著笑:“岳少东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岳少鹏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憔悴的脸。他坐到对面,看着姚元康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他爹说得对,要不是这人,他怎么会得罪王记?要不是这人,威远镖局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姚掌柜,”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害得我好苦!”

    姚元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给岳少鹏斟了杯茶,推过去,语气不紧不慢:“岳少东家,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是诚心诚意跟威远镖局合作,出的价比王记高得多。你要是不愿意,随时可以取消订单,我绝不强求。”

    岳少鹏咬了咬牙,说不出话来。取消订单?那笔单子已经占了他大半人手,要是取消了,镖局的损失更大。他就是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姚元康看着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岳少东家,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埋怨也没用。咱们得想办法,把局面扳回来。”

    岳少鹏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扳回来?怎么扳?我爹又托人去王记说情,人家连帖子都没接,又找了廖县令,廖县令不管。再这样下去,威远镖局就完了。”

    姚元康沉默了片刻,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岳少东家,廖县令不管,是因为王记是在安阳县发家的,跟廖县令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有些交情。可晋安城不止有安阳县令,还有知州大人。”

    岳少鹏一愣:“你是说温知州?”

    姚元康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温知州是晋安的父母官,王记的生意再大,也在他管辖之下。廖县令跟王记有交情,温知州可没有。只要温知州肯出面说句话,那些流言自然就停了。平安镖局那边,也不敢太嚣张。”

    岳少鹏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温知州凭什么帮我们?我们跟他又没什么交情。”

    姚元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岳少鹏面前。岳少鹏低头一看,面额五百两,心跳骤然加快。

    “姚掌柜,这”

    姚元康摆了摆手,笑道:“岳少东家,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威远镖局好了,我的货才能运出去。这点银子,算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打点温知州,事成之后,咱们再谈长期合作。”

    岳少鹏看着那张银票,手微微发抖。他想起他爹的话——“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可眼前这白花花的银子,是实打实的。他咬了咬牙,把银票收进怀里。

    “姚掌柜,这份义气我记下了。”

    姚元康笑道:“岳少东家客气了。快去吧,别耽搁了。记住,见了温知州,把姿态放低些,把话说软些。当官的,都好面子。你给他面子,他就给你路子。”

    第二日一早,岳少鹏带着银票,去了晋安州衙。

    州衙比县衙气派得多。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差役,威风凛凛。岳少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上前,对差役拱了拱手:“劳烦通禀一声,威远镖局岳少鹏,求见温大人。”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温岚在偏厅见了岳少鹏,他穿着家常的青色直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正慢慢吹着浮叶。见岳少鹏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威远镖局的岳少东家?”温岚的声音不咸不淡,“找本官有什么事?”

    岳少鹏连忙行礼,把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威远镖局跟王记有些误会,如今满城流言,影响了镖局的生意,想请温大人出面说和说和。说完,他从袖中取出那张银票,双手呈上,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温大人,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温岚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王记入股平安镖局的事,本官听说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想让本官做什么?”

    温岚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从翰林院到地方,一路熬到知州,靠的除了能力,还有三个字箴言——不沾锅。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站队的时候绝不站队。

    一个藩王,在自己的封地里做生意,他一个知州,犯不着去掺和。可他也不能帮岳少鹏。帮岳少鹏,就是跟南诏王作对。更何况,此番还是南诏王占著理。

    岳少鹏连忙道:“晚辈不敢奢求太多,只想请大人帮威远镖局说句话,让那些流言停一停,不然威远镖局就撑不住了。”

    温岚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岳少东家,你自家的事,自己掂量。本官不便多言。”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有一句话,本官想提醒你,做生意,讲究的是信义。你为了几两银子的差价,把多年的老主顾往外推,这是信义吗?”

    岳少鹏闻言脸白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温岚的眼睛。

    温岚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你爹的身子还好吗?”

    岳少鹏一愣,没想到温岚会问这个。他低着头,声音发涩:“不太好。”

    温岚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回去好好照顾你爹,把镖局的生意稳住。至于王记那边,人家没找你麻烦,你就别去招惹了。平安镖局的势头再大,也吃不下整个晋安城的生意。你把自己的事做好,慢慢还能起来。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威远镖局就真的完了。”

    岳少鹏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想再说几句,可温岚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岳少鹏终究没敢再说。

    出了州衙,岳少鹏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却浑身发冷。

    他浑浑噩噩地往城南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栈的伙计见他回来,连忙把他领到二楼。姚元康正坐在桌前等他,见他脸色灰败,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温知州不肯帮忙?”姚元康给他斟了杯茶。

    岳少鹏摇了摇头,把银票拍在桌上,声音发涩:“温大人连看都没看一眼。还说我不讲信义,说我眼皮子浅。”

    姚元康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岳少东家,廖县令护着王记,温知州也不肯帮忙——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商号,能让两个当官的这么护着?”

    岳少鹏一愣,“你是说”他声音发涩,“王记背后也有人?”

    姚元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岳少东家,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只看表面。王记在南诏做了这么大,没点背景,可能吗?可那又怎样?他背后的靠山再大,能大过京城去?”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岳少鹏面前。

    “姚掌柜,这”

    姚元康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岳少东家,威远镖局是你爹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廖县令不管,温知州不管,还有知府。一层一层往上,总有人愿意帮忙。只要银子到位,没有办不成的事。”

    岳少鹏看着那张银票,手在发抖,他把银票收进怀里,声音沙哑:“我再试试。”

    姚元康点了点头,笑道:“岳少东家,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会让威远镖局倒下。”

    而岳少鹏去拜见温知州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有人说,岳少鹏在州衙碰了一鼻子灰,温知州连茶都没给他喝。还有人说,温知州把他训了一顿,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晋安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一个穿绸衫的商人端著茶盏,对同桌的人说:“听说了吗?威远镖局少东家岳少鹏去求温知州,温知州压根不搭理他。还说他做生意不讲信义,活该。”

    “真的假的?温知州真这么说了?”

    “怎么不真?我表舅的连襟在州衙当差,亲耳听见的!”

    同桌的人啧啧摇头:“这岳少鹏,可把威远镖局害惨了。”

    酒楼里,几个商人围坐一桌,压低声音议论:“威远镖局这回怕是真完了。廖县令不管,温知州也不管,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可不是。我听说平安镖局那边,郑严明已经把以前遣散的镖师都请回来了,这势头,压都压不住。”

    “岳山川一世英名,全毁在他儿子手里了。可惜啊可惜。”

    消息传到岳家老宅时,岳山川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德叔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岳山川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德叔脸上,“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德叔低下头,把外面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岳山川听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然后便见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德叔连忙上前扶住他,拍着他的背。岳山川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抬起头,嘴唇上竟然挂著血丝!

    “老爷!老爷!”德叔大惊,“我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