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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站边

    朝会结束,百官散去。三皇子萧璋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东一处私宅。这宅子名义上是一个商人的产业,实际上是他暗中布置的据点,用来见一些不方便在府里见的人。

    周文派出去的眼线已经等在里面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萧璋摆了摆手,坐到他面前,开门见山:“此番在北地,大哥可有什么异常动作?”

    探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大殿下每日出行记录,平日里大皇子多是住在将军府邸,只战前那两日会住到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

    “那沈氏女是大皇子打败辽人后抢入府的,此女入府后行为颇为奇怪放纵,但大皇子对她似乎十分宠爱。属下已经将她的底细都查清楚了,还请殿下过目。”

    萧璋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遍。里面写得很细,从大哥遇见那个女子的时间、地点,到带她回京的经过,再到她的一言一行,一一列明。

    该女子名曰沈云娘,年十九,边城沈家之女。沈家世代经商,家境殷实,奈何到了这一代人丁稀少,沈老太爷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女,本来是打算在当地替孙女招赘,不成想还未完成此愿边境就乱了。

    而这沈家本是当地大户,不知怎的,一夜之间便关了城里所有的店,再也未曾开过,沈老太爷也不见踪影。

    只有沈云娘被大皇子看上带到府里安置,据下人们说大殿下对沈云娘极为看重,沈云娘曾试图逃跑三次,皆被大殿下的人抓回。大殿下不但不惩罚她,反而对她更加优待。此事极为反常。

    萧璋把信放下,思量道:“一个商人之女,能让大哥如此上心,不简单。”

    周文道:“殿下,要不要派人再去查查沈老太爷的踪迹?”

    萧璋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但此事务必隐蔽。大哥刚回京,父皇正高兴。这时候查他的事容易打草惊蛇。先让我安排的人盯着那女子,别让大哥发现了。”

    大皇子萧玠回京的第三日,谢贵妃宫内,萧玠坐在下首,穿着家常的玄色长袍,腰间系著一条金丝蟒带。

    虽然是便装,可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一股战场上磨出来的凌厉之气,像一把出鞘的刀。他已经卸了甲,可那股杀气还没散,看人的时候眼睛像鹰,能啄人。

    “母妃,您叫我?”他的声音低沉浑厚。

    谢贵妃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回京三日了,见过你父皇,见过朝臣,见过那些来巴结你的人。可你知道如今朝堂和民间,都传老三仁善吗?”

    萧玠的脸色微微一沉。太子在的时候,他的对手是太子。太子死了,老三就成了他最大的对手。他在边关打仗,老三在梁县救灾;他在前线流血,老三在后方收买人心。他的功劳是打出来的,老三的声望是收买来的。可在这朝堂上,打出来的功劳,有时候还比不上收买来的人心。

    “儿臣有所听闻。”

    谢贵妃点了点头道:“老三最近在朝中动作不小。拉拢了不少中间派,尤其是那些不偏不倚,在朝中有声望的大臣。他以为太子倒了,就该轮到他了。”

    萧玠冷笑一声:“轮到他?他配吗?我在边关浴血奋战,他在后方赈灾施粥,就凭这点功劳,也敢跟我争?”

    谢贵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玠儿,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父皇每日要见那么多大臣,若是人人都赞他,日子久了,你父皇心里自然会偏向。”

    萧玠沉默了。母妃说的是实话,可他听着不舒服。

    “母妃,您说怎么办?”

    谢贵妃看着萧玠,说出自己所想:“老三拉拢朝臣,你也不能闲着。不然等他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你想扳都扳不动。”

    萧玠问:“那咱们拉拢谁?”

    谢贵妃道:“大理寺卿郭允。”

    萧玠皱了皱眉:“郭允?他就是一块臭石头。”

    谢贵妃点了点头:“你别小看他。此人在永昌干了一年,治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回京后,你父皇十分看重他。而且此人在朝中素有清名,百官敬重,说话有分量。”

    萧玠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母妃,您觉得郭允会站在咱们这边?”

    谢贵妃捻著佛珠,淡淡道:“他站在谁那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站在老三那边。玠儿,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有时候拉拢一个人,不是要他替你做什么,而是要他不替别人做。”

    萧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对谢贵妃行了一礼:“母妃放心,儿臣明白了。”

    谢贵妃摆了摆手,道:“去吧。”

    郭府的门房递上拜帖时,郭允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字——“大皇子萧玠拜”,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像一把刀刻在纸上。他把拜帖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三皇子来过,大皇子也来。他一个小小的三品官,何德何能,让两位皇子争相拉拢?

    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大殿下请您明日过府一叙,您去不去?”

    郭允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他皱起眉头。

    他放下茶盏,道:“去。大殿下相邀,不去不礼貌。不过——”他顿了顿,看着管家,目光平静,“去备一份礼,跟上次三殿下的一样。茶叶两盒,点心四色。不要太贵重,也不要太寒酸。”

    他望着房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被揉皱的信纸,铺平,看了一会儿,又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第二日傍晚,郭允的马车在大皇子府门前停下。

    大皇子府比三皇子府更为气派,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管家迎出来,恭恭敬敬地道:“郭大人,殿下在书房等您。”

    郭允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跟着管家往里走。府邸很大,院子很宽,回廊很长。院子里种著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书房里,大皇子萧玠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著金带,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战场上磨出来的凌厉之气。

    见郭允进来,他迎上去,拱手笑道:“郭大人,有失远迎。”声音洪亮爽朗,中气十足,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郭允连忙还礼,恭恭敬敬地道:“殿下客气了,下官不敢当。”

    两人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仆人上了茶,萧玠端起茶盏,笑道:“郭大人,这是边关带回来的奶茶,您尝尝。比京城的茶味道重些,可喝惯了,别有一番滋味。”

    郭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奶茶入口咸香,带着一股膻味,他不太习惯,可还是咽了下去。他放下茶盏,道:“好茶。”

    萧玠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忽然叹了口气:“郭大人,本王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今日请您来,是有件事想问您。”

    郭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殿下请讲。”

    萧玠道:“老三是不是找过您?”

    郭允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正要回答,萧玠摆了摆手,又道:“您不用瞒我。我的人看见了,您的马车从三皇子府出来。您还送了礼。”

    郭允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是。三殿下确实请下官过府一叙,聊了聊梁县的事。下官送了茶叶点心,聊表心意。”

    萧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目光却落在郭允脸上,像一把刀,想把他剖开看看心里到底装着什么。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在滴答作响。

    “郭大人,您知道老三为什么拉拢您吗?”萧玠忽然问。

    郭允摇了摇头。

    萧玠道:“因为您在朝中有清名,百官敬重,父皇信任。老三拉拢您,不是看重您的本事,是看重您的名声。您要是站在他那边,朝中那些中间派,就会跟着您站过去。”

    郭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萧玠继续说:“本王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本王在边关出生入死,提着脑袋打仗,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保家卫国。可本王回来了,发现有人在朝中拉帮结派,收买人心。本王心里不舒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郭允,声音低了下来:“郭大人,本王不逼您站队。本王只是希望,您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好好想想——谁是真的替朝廷分忧,谁是假的替朝廷分忧。谁是真心为百姓办事,谁是假意为百姓办事。”

    郭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萧玠身后,躬身道:“殿下,下官在朝中为官多年,不敢说替朝廷分了多少忧,替百姓办了多少事。下官只记得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

    萧玠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失望,“郭大人,本王还以为您是个明白人。”

    郭允抬起头,看着萧玠,目光平静:“殿下,下官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玠道:“讲。”

    郭允道:“殿下在边关浴血奋战,替朝廷守住了北大门,下官心里敬佩。可殿下回京,不能只靠军功。朝堂上的事,跟战场上不一样。战场上靠的是刀枪,朝堂上靠的是人心。殿下要赢得人心,不能只靠说,要靠做。”

    萧玠愣住了。他没想到郭允会跟他说这些话。

    “郭大人,您这话,本王记下了。”萧玠看着他,看来郭允还是属意自己的,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开怀,大笑道:“从此以后郭大人的事,便是本王的事。”

    郭允躬身道:“殿下言重了。下官不过是随口一说,殿下听听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郭允起身告辞,萧玠送到门口,眼角余光扫到街对角的伙计,故意握著郭允的手,语气诚恳:“郭大人,本王在边关杀了几年人,杀得手都麻了。可本王知道,杀了那些人,北边的百姓才能过上安生日子。本王不图别的,只求对得起那些百姓。大人若是有空,随时来府上坐坐。”

    而三皇子的人听闻郭允被大皇子请去,自然是派了人监视,不曾想竟看到大皇子和郭允如此亲近!心里不免唾弃,这郭老贼实在可恨!

    郭允见大皇子突然做亲近之举,如何猜不到他的用意。不过他恍若未觉,躬身道:“殿下的话,下官记下了。”

    马车驶出大皇子府,郭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车厢里很暗,只有街灯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忽明忽暗。

    他想起三殿下的话,想起大殿下的话,想起自己说的话。三殿下问他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他说会。大殿下问他是不是被三殿下拉拢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两头都答应了,实则两头都不靠。就像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没有平衡木,只有一根细细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