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书房。
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在铜台上,厚厚一层。萧璋坐在书案后,手里端著茶盏,茶已经凉了,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跪在地上的眼线身上,那是他派去盯着大皇子府的人。
“你说什么?”萧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得眼线后背发凉。
男子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殿下,今日傍晚,大理寺卿郭允入大皇子府,逗留了一个多时辰。大皇子亲送至门口,执手言欢,笑声连街上都能听见。走的时候,大皇子还拍了郭允的肩膀,说了好一会儿话。”
萧璋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眼线:“你看清楚了?大哥送他还拍了肩膀?”
眼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属下看得一清二楚。大皇子送到门口,拉着郭允的手,说了好一会儿。郭允走的时候,大皇子还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回去。”
萧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挥了挥手,让那眼线退下,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噼啪爆裂的声响。
他站在窗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好一个郭允!前几日在我这里,话说得滴水不漏。转头就去了大哥那里,还执手言欢,我真是看走了眼。”
幕僚周文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道:“殿下,郭允此人,素来刚直,从不参与党争。他去大皇子府,未必是投靠。大皇子回京押了一群犯了事的流民,他身为大理寺卿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殿下不也请了他吗?至于大皇子送他,那是大皇子的礼数,郭允总不能拦著不让送。”
萧璋冷笑一声:“拜见?我请他来,他来了。大哥请他,他也去了。你说,这是拜见还是投靠?”
周文想了想,道:“郭允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他若真投靠了大殿下,以他的性子,绝不会遮遮掩掩。他若是两面三刀的人,朝中那些同僚也不会对他如此敬重。殿下何不再请他来一趟,当面问个清楚?”
萧璋转过身,看着周文,目光阴晴不定。他沉默了很久道:“明日再去请郭允来一趟,就说孤有几桩案子要请教他。”他的声音缓了下来。
第二日,郭府的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下。郭允躬身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跟着管家往里走。他心里清楚三殿下为什么又叫他来,可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步履从容,面色如常。
这一次,萧璋没有在门口迎接,郭允踏进花厅时,萧璋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慢慢吹着浮叶。
他抬起眼皮看了郭允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郭允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客位坐下。
仆人上了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放下茶盏,等著萧璋开口。
萧璋也放下茶盏,看着郭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郭大人,我听说,你昨日去了大哥府上?”
郭允点头,坦然道:“是。大殿下回京往我府上送了信,说是商议流民之事。”
萧璋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不达眼底:“我还听说,大哥亲自送你到门口,执手言欢,相谈甚切?”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几乎是在质问。
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郭允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璋,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萧璋看着他,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郭允开口。
郭允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花厅中央,对着萧璋深深一揖。
“殿下,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璋挑了挑眉:“讲。”
郭允直起身,看着萧璋,目光里多了几分恳切:“殿下,下官实话实说。大殿下请下官去,下官不得不去。下官心里属意的是殿下,可这话,下官能对大殿下说吗?说了,下官昨日恐怕就要在大皇子府意外受伤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把“不得已”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萧璋的脸色缓和了些,可他心里的疑虑还没有完全打消。
“郭大人,你说你心里属意本王,那你方才为何不说?我问你才提。”
郭允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殿下,您在朝堂上,大殿下也在朝堂上。下官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出去,不知道哪个人是殿下的人,哪个人是大殿下的人。下官不敢说。不是不信殿下,是怕给殿下惹麻烦。大殿下刚回京,风头正盛。若是因为下官一句话,让殿下和大殿下起了冲突,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看着萧璋:“下官今日来,就是想告诉殿下,下官心里是向着殿下的。殿下若是信得过郭某,不如今日便假意与我决裂,让大皇子误以为郭某只能投靠他,实则我却是您的人,以期日后。”
萧璋闻言都惊呆了,这是郭允这直脾气能说出来的话?!萧璋哪有这么好骗,怒道:“莫不是你已经投靠了大哥?故意骗取我的信任?”
郭允额头的汗珠在烛光下泛著光,可他的眼神没有躲闪,腰杆挺得笔直,开始编造谎话:“昨日大皇子确实威逼我投靠他,郭某无奈应下,可我心中属意之人乃是您。几日前我便投靠了您,怎会因为大皇子的威逼就妥协?不过是脱身计罢了。况且郭某认为,如果故意放出咱们不和的消息出去,大皇子还能更加信任我,我私下传递他机密的消息给您,此乃天赐良计啊。”
萧璋忽然想起朝中同僚对郭允的评价——清流,有什么说什么,纯臣。这样的人,会撒谎吗?他打量了郭允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郭大人,您快坐下,您的话我自然信任。”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您放心,孤不会让您为难,今日我们便一同演一出假意决裂的戏,往后每十日,您给我传递大哥的信息如何?”
郭允连忙躬身:“多谢殿下体谅。十日太过频繁,微臣担心计划出漏洞,不若我得知了重要的机密再传信与您如何?”
萧璋闻言与周文对了一下眼神,终是选择答应下来,几人制定了一套周密的消息传递流程,互相才在书房故意争执,待下人们传开,郭允才故作生气的离去。
当郭允的马车驶出街巷时,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方才那番话,他说得心惊肉跳。他这辈子没撒过几次谎,可今天,他在三皇子面前,说了一个大谎。他根本不想投靠三皇子,也不想投靠大皇子。他属意的人,在南诏,在千里之外,可那个人不想争。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九殿下在南诏把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政通人和,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样的主子,才是他真正想跟的人。
奈何九殿下没有野心,不争不抢,只想过他说的那什么米虫日子。
而三皇子书房里,萧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盏茶。周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还是不信郭允?”
萧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他不敢说实话,怕给孤惹麻烦。这话,可信。”他缓缓道,“他说他心里属意孤,这话不一定可信。”
周文一愣:“殿下,那他真的会把大皇子的消息给咱们?”
萧璋凝眉:“暂且再观望,此事若是真的,咱们可就有了一个大杀招。行了,下去吧,继续盯着大哥那边,别让郭允发现咱们在盯他。”
周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安阳县,桃源。
南诏王府扩招护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晋安城。
王府的待遇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每月五两银子,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有赏钱。生病了有大夫看,老了有地方养。这样的好事,谁不想去?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王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年轻的汉子,有退伍的老兵,还有住在周边的农户。
林风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些报名的人,心里既高兴又犯愁。高兴的是,来的人多,挑人的余地大。犯愁的是,人多嘴杂,万一混进别有用心的人,麻烦就大了。
随喜站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林统领,这么多人,你挑得过来吗?”
林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来?”
随喜连忙摆手:“我可没那个本事。我还是去给殿下端茶倒水吧。”
萧衍站在书房的窗前,隔着窗户看着外面排队的那些人,心情平静得很。如今桃源居住人口多了,再加上自己的生意更大了,工坊又多建造了几个,这些都需要人看护。再加上前不久刚黑了萧琮的那四十多万两银子,自己生意上赚的也多,京城带过来的那几百护卫远远不够,便想着开始扩招。
“殿下,今日便来了一百多人报名了。”林风走进来,抱拳道。
萧衍点了点头,问:“有没有查清楚底细?”
林风道:“查了,大部分是住在周边的人,还有附近州府来的。有几个是外地逃难来的,不过都有保人。暂时没发现问题。”
萧衍想了想,道:“多查几遍。宁可错过的,不能错招的。府里的人越来越多,规矩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