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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大买卖

    王府扩招护卫的消息传开后,半个月内报了近千人。

    林风带着几个老人挨个筛选,查户籍、问来历、寻保人,一连忙了十几日,最后挑出了五百人。五百人里,有退伍的老兵,有本地农户家的青壮,还有几个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个个都是身家清白,体格健壮的,眼神里都带着股想好好过日子的劲儿。

    林风跟萧衍汇报的时候,站在他身后道:“殿下,人都挑好了。五百人,分五队,每队设一个队长。队长都是从老人里挑的,靠得住。”

    萧衍点了点头,道:“规矩跟他们讲清楚。王府的事,不许往外传。外头来人打听,一律说不知道。谁要是嘴不严,逐出桃源,永不录用。”

    林风应了一声,又道:“殿下,还有一件事,成都府陈掌柜来信了。”

    萧衍接过林风手上的信件打开看,说是有几个外邦商人看中了橘子糖,想要买回去,开口就要一万斤,问萧衍有没有库存。

    陈掌柜的信写得很详细——那几个外邦商人是从肃州过来的,他们在成都府住了几日,偶然尝到了橘子糖,惊为天人,当即表示要买一万斤运回去卖。若价钱合适,往后可以长期合作。

    萧衍的橘子糖不便宜,若是卖到外邦,价格只会更高。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不光是一万斤的事,是一条商路的事。他的糖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有银子,有市场,有他想象不到的利润。

    他放下信,想了想,道:“给陈掌柜回信,就说——库存不多,但可以谈。让他稳住那几个外邦商人,我亲自去成都府一趟。”

    林风一愣:“殿下要亲自去?”

    萧衍点了点头:“这么大的买卖,不亲眼去看看,不踏实。再说,外邦商人的路子,我也想见识见识。以后说不定还能做别的生意。”

    林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萧衍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新招的护卫,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忙了。以前只想当个米虫,种种柑橘,熬熬糖,钓钓鱼,晒晒太阳。

    可现在呢?生意越做越大,人越管越多,银子越赚越没完。他苦笑了一下,转身回到书案前,开始写去成都府的行程安排。

    京城,三皇子府。

    夜深了,萧璋还没有歇息。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封密报,是从大皇子萧玠府里传出来的。他的眼线潜伏在大皇子府已经有好几年了,虽然不能近身伺候,但府里的风吹草动,总能探到一些。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今日酉时,大殿下与沈氏在房中争吵。沈氏声音忽高忽低,似在质问大殿下。属下隐约听到‘樊城’二字,大殿下当即暴怒,摔了茶盏,喝令沈氏闭嘴。沈氏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大殿下摔门而去。”

    萧璋把密报放下,眉头拧成了疙瘩。樊城?樊城之战,是大哥扬名立万的一仗。

    那一战,大哥将敌军围剿至樊城,瓮中捉鳖,歼敌两千。父皇龙颜大悦,朝臣交口称赞,大哥的威名从此在边关传开。沈氏,一个边城商人之女,关于战场上的事她能质问大哥什么?大哥又为何如此暴怒?

    他把密报又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周文”,他开口。

    周文从外间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萧璋道:“你派个可靠的人,去边关查查。沈家的底细,沈老太爷的下落,要快,但不要打草惊蛇。还有沈云娘在大哥府里的一举一动,让线人每日都记录清楚。”

    周文离开后,萧璋靠在椅背上思索著。他心里有一个预感,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扳倒大哥的机会。

    秋风起,落叶黄。

    萧衍的马车出了晋安城,一路往北。去成都府的路,他走过一次。那次是为了卖橘子糖,跟行会斗智斗勇,最后烧了仓库,赢了官司,打开了销路。上一次他一路忐忑,这一次却十分轻松。

    马车走得很慢,萧衍也不急。他靠在车壁上,手里翻著一本账册,看得有一搭没一搭。林风带着护卫们骑马跟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走到第三天,路越来越荒凉。两旁的田地渐渐少了,山开始多起来。官道弯弯曲曲,在山间盘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林风策马上前,低声道:“殿下,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左是官道,往右是条小路。走官道要多绕三十里,走小路能近些,但路不好走。”

    萧衍掀开车帘看了看,道:“走官道。不急,稳当要紧。”

    林风应了一声,正要吩咐车夫往左拐,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他勒住马,竖起耳朵,声音是从路边那片枯草丛里传出来的。林风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两人翻身下马,拔出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草丛里躺着一个人。那人蜷缩成一团,浑身脏兮兮的,衣服破得像渔网,露出里面枯瘦的胳膊和腿。头发乱糟糟的,结成一团一团的疙瘩,脸上满是泥垢,分不清是男是女。他的嘴唇干裂,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是个乞丐。”林风回头禀报。

    萧衍下了马车,走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个老人,估计是流民。那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那人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动了动,想睁开,可怎么也睁不开。嘴唇哆嗦著,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水水”

    萧衍站起身,对林风道:“把他抬到车上,喂点水。前面找个镇子,请个大夫看看。”

    林风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人来历不明”

    萧衍摆了摆手:“救人要紧。一个快死的人,能有什么来历?”

    林风不再多言,招呼两个护卫把那人抬上马车。护卫们找来一块旧门板,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上去,抬到后面一辆装货的马车上。随喜找来一壶温水,用布蘸了,慢慢润湿那人的嘴唇。那人的喉咙动了动,贪婪地吞咽著。随喜又喂了几勺,他咳了几声,脸色稍微缓过来些,可还是没有醒来。

    马车继续前行。萧衍坐在前面的马车里,手里捧著账册,现在却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出现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年纪大了,瘦得不成样子,一个人倒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有的人生来锦衣玉食,有的人活得不如路边野草。

    天黑之前,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稀稀落落开着几家铺子。林风找了一家客栈,安顿好后又去请了大夫。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着一只破旧药箱,跟着林风进了客栈。他看了那人一眼,把了脉,翻开眼皮瞧了瞧,又看了看舌苔,眉头拧成一团。

    “这人饿坏了,也渴坏了。身上还有旧伤,肋骨断过两根,没接好。腿上也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大夫摇了摇头,“能活到现在,算他命大。”

    萧衍问:“能救吗?”

    大夫道:“救是能救,得养。先开几副药吃著,把命吊住。往后能不能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萧衍点了点头,让林风跟着大夫去抓药。他站在床前,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对一个侍卫说:“照顾好他。醒了叫我。”

    那侍卫应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晚饭后,侍卫来敲门,说那老人醒了。萧衍披了件衣裳,走过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那人脸上,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那人见萧衍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萧衍按住他,道:“别动。你身子虚,躺着说话。”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是你救了我?”

    萧衍点了点头,在他床边坐下:“路过看见你倒在路边,就顺手救了。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倒在荒郊野外?”

    那人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老朽姓沈,叫沈万山。”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家在家在北边关城。”

    萧衍心里一动。关城?那不就是大雍西北边境?一个南,一个北,这老人家怎么会流落到南边来?

    于是萧衍又问道:“老人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家里人知道吗?”

    沈万山的眼角滑下两行浊泪,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家里没人了。”他的声音发颤,“都没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道:“老人家,你先养著。等身子好了,想去哪儿,我给你盘缠。”

    他转身要走,沈万山忽然抓住他的衣角。那手枯瘦如柴,却抓得很紧。

    “公子,”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几分力气,“公子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不知公子要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