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生出几分同情,可更多的是一种直觉——这个老人,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他不会说外邦话,不知道外邦人喜欢什么,忌讳什么。沈万山会。他不仅能跟哈桑说得上话,还能替自己争取到二两五钱一斤的好价钱。往后若是要把生意做到外邦去,沈万山就是现成的项目经理,兼职翻译。
便是从这一日起,萧衍待沈万山愈发好了,态度又亲近了几分。沈万山也渐渐放开了,不再那么拘谨,偶尔还会主动跟萧衍说说笑笑,讲讲生意经,他们二人不像是东家和雇工的关系,倒像是忘年交。
沈万山见萧衍对外邦感兴趣,又说了许多各国的风俗习惯、喜好忌讳、通商路线、沿途关卡,说得头头是道。他一辈子跟外邦人打交道,肚子里装的东西,比萧衍想象的要多得多。
萧衍听得入了神,不时点头,不时问几句。他前世在现代,见过不少关于丝绸之路的书,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很多细节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知道。沈万山讲的这些,比书本上鲜活多了。
待交接完货物,签好契书,萧衍并不急着走。难得来一趟成都府,总得逛逛。再说,付寻的七十大寿就在后日,帖子已经送到了客栈,于情于理他都该去贺一贺。
“林风,去备一份寿礼。不要只看价格,付老那样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太贵重反倒落了俗。要用心,要雅致。”萧衍吩咐道。
两日后,付寻七十大寿。
付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成都府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官员、乡绅、文人、名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笑,热闹非凡。
门口的马车排成了长队,轿子一顶接一顶,管家带着几个仆从忙着迎客,嗓子都快喊哑了。
萧衍带着林风和沈万山到的时候,管家正忙着招呼几位官员。见他们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眼,见衣着寻常,便随口问了一句帖子,便让仆从引进去,没有多问。萧衍也不在意,带着两人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沈万山环顾四周,低声道:“公子,这位付老在成都府的声望不小。”
萧衍点了点头:“告老还乡的户部侍郎,自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今天是来贺寿的,别惹事,别张扬,低调就行。”
林风和沈万山跟着点头,三人坐在角落里,喝茶吃点心,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倒也悠闲。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喧嚣。萧衍抬头看去,只见付寻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寿袍,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他身旁是文知府,再往后是成都府大大小小的官员,浩浩荡荡,好不气派。厅中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纷纷站起身,拱手行礼,口称“付老”“文大人”。
付寻笑着回礼,一边走一边跟熟人寒暄几句,文知府也朝众人微微摆手示意,大家这才重新交谈起来,厅中的气氛又恢复了热闹。
萧衍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付寻被人群簇拥著往主桌走去,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跟付寻不算熟,今天来贺寿,不过是还个人情。上次在成都府,付寻帮过他,他心里记着。
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惊呼。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声音是从后院传过来的。厅中的宾客纷纷回头,议论声四起。付寻脸色一变,连忙往后院赶去。萧衍站起身,对林风和沈万山道:“走,去看看。”
后院荷花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池子不大,秋日里的荷花早已枯萎,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茎秆立在水中,更显得池水幽深。池中央,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头一沉一浮,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付老夫人扑到池边,哭喊道:“明瑶!明瑶!我的孙女啊!”
萧衍当下没有多想,他前世学过游泳,这辈子虽没怎么游过,可救人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他三两步跑到池边,纵身跳了下去。
水很冷。秋日的池水冰凉刺骨,像无数根小针扎在皮肤上。萧衍打了个寒颤,可他顾不上了。他深吸一口气,朝那姑娘游去。那姑娘已经快沉下去了,只剩几缕头发还漂在水面上。萧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托。那姑娘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抱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衍单手划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拖到岸边。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拉了上去。萧衍浑身湿透,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他喘著粗气,顾不上自己,先看那姑娘。
那姑娘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昏迷了。一个老夫人扑过来,抱着她哭天抢地:“明瑶!明瑶!你醒醒!你看看祖母啊!”
萧衍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他沉声道:“老夫人,先别哭。快叫大夫!”
已经有仆人去请大夫了,今日来赴宴的宾客中恰好有位郎中,连忙上前查看。他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呼吸,转身对付老夫人道:“老夫人别急,小姐还有救。先抬到屋里去,老朽开个方子,煎药灌下去,应该能醒。”
几个仆妇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把付明瑶抬进屋里。付老夫人跟在后面,哭得腿都软了,被人搀著进去。付寻脸色凝重,他顾不上多言,只朝萧衍拱了拱手,转身进了屋。
萧衍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秋风一吹,冷得直哆嗦。林风赶紧跑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低声道:“殿下,属下去买身干净衣裳。”
萧衍点了点头,林风快步出了付府,往街上跑去。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都往屋里去看情况。萧衍站在角落里,没人管他,可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站在秋风中有些瑟缩,却面色平静,不卑不亢。有人窃窃私语,问他是什么人,怎么跳下去的。还有人认出了萧衍,低声道:“这不是上次跟行会打官司的那个王记东家吗?他怎么也在?”
“听说是付老请来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内院传来消息,说付小姐已然安好,已经醒了,大夫说将养几日就能痊愈。付老夫人这才放了心,付寻也松了口气。
付寻从内院出来,一眼就看见萧衍还站在院子里。林风已经回来了,萧衍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也擦干了,可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付寻快步走过去,脸上满是愧疚:“九公子,老夫怠慢了。您救了老夫的孙女,老夫还没好好谢您,却让您在这儿站着吹风。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萧衍笑道:“付老言重了,救人是晚辈的本分,付小姐没事就好。晚辈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付老这般客气。”
付寻拉着他的手,往厅里走,道:“九公子,您救了老夫的孙女,就是老夫的恩人,请上座。”
萧衍推辞了几句,见付寻执意如此,便不再推辞,跟着他往主桌走。
“一个商人,也配坐主桌?”
“人家救了付老的孙女,坐主桌怎么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萧衍听在耳里,面色不变。
沈万山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九公子,方才跳下水救人,二话不说,救完人也不居功,被人晾在院子里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也不恼不怒,这份气度和胸襟真是少见。
主桌坐的都是成都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文知府在座,周通判也在座,还有几位乡绅。见付寻拉着一个年轻人过来,众人都有些意外。
付寻把萧衍安排在文知府旁边,笑道:“文大人,方才正是九公子跳下水救了老夫的孙女。”
文知府看了萧衍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九公子见义勇为,令人敬佩。”他端起酒杯,敬了萧衍一杯。萧衍连忙端起酒杯,谦虚了几句,一饮而尽。
周通判坐在对面,面色不太好看。他的女儿周婉娘素来跟付明瑶不对付,方才落水的事,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面上不显,端著酒杯慢慢喝着,不时瞟萧衍一眼。
酒过三巡,付寻站起身,举杯道:“诸位,今日老夫七十大寿,承蒙各位赏光,老夫感激不尽。老夫借花献佛,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付寻放下酒杯,又道:“老夫还有一事要当着诸位说明。今日老夫的孙女落水,多亏九公子舍身相救。老夫在此谢过九公子,往后九公子若有什么难处,只要老夫帮得上,绝不推辞。”
萧衍站起身,拱手道:“付老太客气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付老这般郑重。”他的语气谦逊平和,不卑不亢。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付爷爷,这位九公子虽说是救了明瑶姐姐,可方才大家都看见了,二人衣衫尽湿,搂搂抱抱,这若是传出去,明瑶姐姐的名节可就毁了。”说话的是周婉娘,她站在女眷那边,隔着屏风,声音却清清楚楚传了过来,“婉娘想帮明瑶姐姐问一句,九公子的父母在何处高就?九公子可曾考中秀才举人?若是个好的,正好成就一段佳话,岂不是两全其美?”
厅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衍身上。付寻的脸色沉了下来,付老夫人更是面色铁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感激九公子救了孙女,可她心里清楚这王九的底细——一个外地商人,便是再有钱,如何配得上她的孙女?可这话她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说出来就是忘恩负义。
周婉娘的父亲周通判面色尴尬,他的女儿嘴快,他知道,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让付家如何下台?便故作生气道:“婉娘住嘴!此事乃是付老家事,你个小姑娘瞎操什么心?”
周婉娘平日最受宠,此时有些气不过父亲在众人面前落自己面子,嘟囔了一句:“我不过是关心明瑶姐姐罢了。”
萧衍放下酒杯,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的周婉娘,又看了一眼面色难看的付老夫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下救人,是出于道义。至于抱在一处——人命关天,在下顾不上那些虚礼。姑娘若觉得在下做错了,下次再有人落水,在下可以站在岸上看。”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只是陈述事实。周婉娘在屏风后面咬著嘴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萧衍又道:“至于在下的家世,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商人,南诏来的。”
他说完,对着付寻拱了拱手,又道:“付老,今日是您的好日子,晚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晚辈救了您家的千金,是出于本心,不图回报。至于旁的,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