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心里飞快地回想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昨日在席间的言谈?是林风不经意间露出的护卫身手?
他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索性不想了。既然被认出来了,再装下去反倒显得心虚。
萧衍弯下腰,双手扶住付寻的胳膊,笑道:“付老身子不好,快起来说话。”
付寻感觉到那双手稳稳地托著自己,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顺势站起身。
萧衍温和地问道:“付老,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付寻听闻此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果真如此。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衍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道:“王爷与已故先帝颇为相似。老臣昨夜梦见先帝,醒来后越想越觉得王爷的面容眼熟,便斗胆猜了一猜。又查了王爷在南诏的行踪,越查越觉得不似寻常商人。这才”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如此。他还以为自己哪里漏了底,原来是这张脸惹的事。肃文帝是他祖父,别说是自己,就是原身也从未见过,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个原因。可付寻是先帝时候的老臣,他苦笑了一下,道:“付老好眼力。”
付寻连忙躬身:“老夫冒昧,还请殿下恕罪。”
萧衍摆了摆手,再次将他扶起来,笑道:“付老不必如此。您认出了我,却没有声张,我心里有数,多谢付老替本王保密。”
付寻直起身,看着萧衍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张脸,跟先帝太像了。可先帝是皇帝,他只是个藩王。
先帝在位时,励精图治,朝野清明。如今呢?皇帝上朝颇为随性,太子被废后,皇子们各怀心思,朝堂上乌烟瘴气。
“殿下,”付寻斟酌著措辞,“昨日殿下救了小女,付府招待不周,老夫心中不安。今日想请殿下赏光,在府中用顿便饭,聊表寸心,还请殿下不要推辞。”
萧衍想了想,道:“付老,我今日便准备启程回南诏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吃饭就不必了。只是有一事想请付老帮忙——我的身份,还请付老保密。”
付寻点了点头,郑重道:“殿下放心,老夫知道分寸。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殿下昨日救了明瑶,老夫一家还未好好谢过殿下。老臣于心难安。一顿饭的功夫,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殿下若不嫌弃,便赏老夫这个脸。”
萧衍看着老人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他看了一眼沈万山,沈万山站在一旁,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还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萧衍收回目光,对付寻笑道:“那就叨扰付老了。”
付寻大喜过望,连忙道:“殿下稍坐,老夫这就去安排。”
书房里只剩下萧衍和沈万山两个人。
沈万山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萧衍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起眉头。
“沈老,”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往常一样,“您这是怎么了?坐下说话。”
沈万山抬起头,看着萧衍那张年轻的脸,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萧衍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沈万山不敢起来,萧衍便一直托着他,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
“沈老,”萧衍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您有什么冒犯我的?您帮我谈成了买卖,教我生意经,还替我翻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您要是再跪,我可就真生气了。”
沈万山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没有刻意为之的亲切,只有一种淡淡的、真诚的温和。他的眼眶一红,嘴唇哆嗦著,终于挤出一句话:“殿下…您跟老朽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同。”
萧衍笑了笑,松开手,道:“您别叫我殿下,还是叫我公子吧。”
沈万山用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可他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他跟这个年轻人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多时,付寻回来,说饭菜已经备好,请萧衍移步花厅。萧衍带着沈万山,跟着付寻往外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花厅。花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有成都府的特色菜,鲜香麻辣,也有几个清淡的家常小炒。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却不显得铺张。
付寻请萧衍上座,萧衍推辞了一番,执意让付寻坐了主位,自己坐在客位。付寻拗不过他,只好坐下,心里却对萧衍又多了几分好感。一个藩王,不摆架子,不端架子,这样的心性,难得。
酒过三巡,付寻忽然对身边的老忠道:“明瑶今日好些了吗?”
老忠躬身道:“回老爷,大小姐已经好多了,大夫说再养几日便能痊愈。今日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付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让小姐收拾妥当,过来给九公子道个谢。救命之恩,当面谢过,才不算失了礼数。”
老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消息传到内院,付老夫人正在付明瑶房里说话。老忠把付寻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付老夫人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老爷让明瑶去见那个商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昨日不是已经谢过了?怎么又要见?还让明瑶亲自去道谢,这像什么话?”这可不像老头子往日的行事风格,莫不是那王九给老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忠低着头,不敢接话。付老夫人还想再说,付明瑶却开口了:“祖母,祖父既然让孙女去,孙女去就是了。九公子救了孙女的命,当面道谢是应该的。”长生仙尊
付老夫人看着孙女那张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可又不好违逆付寻的意思,只好叹了口气,道:“那你快去快回,别待太久。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吹了风。”
付明瑶点了点头,让小菊帮她梳妆。小菊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嘟囔:“小姐,老太爷这是怎么了??那九公子虽然救了您,可到底是个商人。老太爷该不会是想”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下,付明瑶脸色一白,打断她:“小菊,别胡说。祖父不是那样的人。”
小菊不敢再说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付明瑶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跟着老忠往前院去。
花厅里,付寻正陪着萧衍说话。付明瑶走进来的时候,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
十八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长相秀丽清美,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她走到萧衍面前,福了福身,声音轻柔:“明瑶多谢王公子救命之恩。”
萧衍站起身,微微欠身,客气道:“付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小姐身子还没好利索,应当静养才是。”
付明瑶诧异地看了萧衍一眼,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俊,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亲切,也不是那种疏离的冷淡,就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连忙低下头,不再看他。
付寻坐在上首,看着萧衍和孙女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距离,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原本存了私心,想让孙女在萧衍面前露个面,看看有没有缘分。若是南诏王没有那个野心,孙女能嫁给一个王爷,哪怕只是个不受宠的藩王,也比嫁给寻常人家强太多。
付家虽然不缺富贵,可门楣已经没落了。大儿子没了,只留下明瑶一个孤女,二儿子在外地做个小小的县令,他这个老头子迟早要走,付家眼看着后继无人,若是能替明瑶找个好夫家...
可萧衍的态度显而易见,要让他失望了。
沈万山坐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曾富甲一方,什么人没见过?付寻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想攀附皇子,又放不下面子,只好借“道谢”的名义让孙女来露脸。
可惜,九公子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他心里暗暗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付明瑶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萧衍站起身,微微欠身,客气地说了句“付小姐慢走”。付明瑶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出了花厅,她站在回廊里,看着院子里的那几竿修竹,发了很久的呆。小菊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
付明瑶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回去吧。”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厅的方向。隔着窗棂,她隐约看见萧衍的侧脸,正端著酒杯,跟付寻说著什么。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却很好看。她转过头,快步回了内院。
宴席结束后,萧衍站起身,对付寻道:“付老,多谢款待。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付寻连忙起身,道:“殿下稍等,老臣略备薄礼,不成敬意。”他让老忠把准备好的礼物抬上来,都是些成都府的特产,蜀锦、竹编、豆瓣、茶叶,还有几坛上好的好酒。
萧衍看了看,笑道:“付老太客气了。这些礼物,我收下了。多谢付老。”
付寻将人送到门口,看着萧衍上了马车。林风得了信早就等在门口,带来的护卫已经把行李装好了。
付寻拱了拱手,道:“公子归家,路途遥远,老夫腿脚不便,就不远送了。公子保重。”
萧衍掀开车帘,看着付寻那张苍老的脸,忽然道:“付老,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到晋安寻我。”
付寻愣住了,他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声音沙哑:“多谢公子。公子一路顺风。”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渐渐消失在街角。付寻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老忠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风大,回去吧。”
付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府。他走到书房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南诏王的承诺,不是客套。他听得出来。有了这句话,付家以后就算有了个靠山。哪怕那个靠山只是个不受宠的藩王,那也是皇子,是天家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马车出了成都府,一路往南。萧衍靠在车壁上,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有一搭没一搭。沈万山坐在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林风骑马跟在车旁,护卫们前后簇拥著,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单调而沉闷。
走了一天,傍晚在一家客栈歇下。第二日继续赶路。萧衍白天看书,晚上看账册,偶尔跟林风说几句话,问问路况,而沈万山则是像影子一样跟在萧衍身后。
第三天傍晚,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客栈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萧
萧衍吃了晚饭,回到房间,点了一盏油灯,拿出一本书,慢慢看着。古代也没什么太多可玩的,没有网上,路上也没有鱼钓,读书反而成了萧衍打发时间的趣事。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公子,是老朽。”
萧衍放下书,起身打开门。沈万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盏茶,脸上带着一丝局促。萧衍侧身让他进来,笑道:“沈老,这么晚了,还没歇著?”
沈万山把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萧衍愣住了,连忙去扶他:“沈老,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万山不肯起,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声音沙哑:“王爷,老朽有罪。老朽手里有大皇子通敌叛国的罪证,还请南诏王救老朽的孙女!”
沈万山此言一出,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萧衍的手停在空中,目光微微一凝。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万山,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早已布满纵横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