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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朕不是那些君王,做不出卸磨杀驴之事

    寒冬十二月。

    养心殿。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司马照坐在主位,大氅搭在椅背上。

    指尖不疾不徐,一下下轻叩座椅雕龙扶手,闭目养神。

    太子司马寰端坐下首,背脊贴紧椅沿,双手规矩搁于膝上。

    父子二人偶尔聊上几句,等着谢晏等重臣到来。

    茶汤渐冷之时,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

    谢晏率先踏入殿中,官袍下摆被狂风掀得微扬,肩头上还落着浮雪。

    “哈……”谢晏双掌搓在一起,哈了一口热气。

    司马照笑着说道:“今儿下的雪可不小。”

    谢晏亦是满脸笑容:“瑞雪兆丰年。”

    “不出意外,明年是个丰收年。”

    “臣先给陛下道喜了。”

    司马照哈哈大笑,朝着司马寰摆了摆手:“给你先生看坐,上茶。”

    司马寰连忙起身欲搀扶谢晏落座。

    谢晏后退一步,避开了司马寰的搀扶:“臣谢过太子殿下美意。”

    “臣自己来就是。”

    谢晏落了座。

    “让二宝将火烧的在旺一点,再让他们上几道点心,热茶。”司马照吩咐道。

    司马寰领命出殿。

    司马照笑着说道:“良臣先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臣谢陛下恩赐。”谢晏起身行礼。

    司马照摆摆手:“无须多礼。”

    热茶入口,谢晏脸色好了不少。

    司马照温声说道:“虽说公务繁忙,可良臣也要注意身子骨才是。”

    “府上炭火可还够用,新鲜蔬菜瓜果可还够吃?”

    谢晏连忙谢恩:“回陛下的话,臣先天体弱,幸得陛下这些年照拂,臣身子骨已经好了不少。”

    “府中新鲜瓜果够吃,还请陛下不要担忧。”

    司马照点点头:“正好这些时日宫中大棚又下了不少瓜果,待会良臣拿一些回去。”

    “微臣徨恐。”谢晏刚要起身就见司马照朝着自己摆了摆手。

    “不用起来,坐着就行。”司马照缓缓说道,“良臣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良孝正孝等爱卿年齿皆与朕相当。”

    “唯良臣最少,朕百年之后,寰儿还需良臣多多费心。”

    谢晏脸色一变,拜倒在地:“陛下春秋鼎盛,万万不可出此等之语。”

    “恐损福分。”

    司马照嗨了一声,亲自扶起谢晏,诚恳道:“谢晏勿要忧心。”

    “人固有一死,不必避讳。”

    “太子虽说有些小聪明,但毕竟年幼,难免轻狂,届时还需良臣这位老师能够匡政上言。”

    谢晏还想开口推辞。

    司马照轻轻拍了拍谢晏的骼膊。

    “你我君臣推心置腹多年,良臣应该知道朕今日之语不是虚言,更不是试探。”

    谢晏神色动容,一时说不出话。

    司马照继续道:“良臣万万不可疑神疑鬼。”

    “朕不是那些君王,做不出卸磨杀驴之事。”

    “朕这一生,首求大魏太平,万民长安,次求全了朕与你们的君臣福分。”

    自古便有一句古话,知遇之恩,万死难偿。

    当君王无比信任你。

    拉着你的手,真心诚恳地说道朕的愿望就是全了和你的君臣情谊时。

    谁又能无动于衷?

    士为知己者死!

    谢晏痛哭流涕:“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晏重重叩首:“臣有一事相求。”

    司马照扶起谢晏,轻声说道:“良臣但说无妨。”

    谢晏坦荡道:“臣求百年之后,能够陪葬帝陵,长侍陛下于九泉之下。”

    司马照为难道:“可卿是大家之子……”

    “陛下!”谢晏猛地抬起头,“臣这一生,向来不以出生谢家自傲。”

    “而以能够追随陛下为荣。”

    “臣不求百年之后,能够配享太庙,也不求葬入谢家祖地。”

    “臣只求陪葬帝陵,伺奉陛下!”

    “请陛下应允!”

    说罢,谢晏重重叩首。

    司马照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朕,允了。”

    “谢陛下!”

    此时此刻,与十几年前君臣二人初见时形成了闭环。

    谢晏感念良久,方落了座。

    轻抬袖子拭去泪水。

    举动之间,司马照看见了谢晏鬓边也出现了白发。

    心里也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

    英雄迟暮,俊才白头。

    大抵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悲伤的事儿了。

    就当司马照打算开口冲去悲伤气愤的时候

    就在此时。

    王平杨琳等一行人入了殿。

    见了礼之后,纷纷落坐。

    司马寰带着一队内侍入了养心殿。

    司马寰挨个见礼,内侍上好热茶点心之后纷纷退下。

    司马照挥手:“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肚子。”

    说罢,他先取过一份点心放在嘴里。

    王平等人也是饥肠辘辘,纷纷取过糕点。

    “秦小子呢?”王平饮下一口热茶,问向旁边的杨琳。

    杨琳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那小子下了朝就火急火燎往户部衙门去了。”

    正说着话,殿门再度开启。

    秦越满身是雪入了殿。

    雪花染白了他的头,染白了眉毛。

    却没掩盖住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秦越进来第一件事不是先取暖掸雪,而是快步走到桌边。

    把怀中紧紧抱着的一摞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这是干什么去了,冒着这么大的雪。”王平替他扫去身上的雪,“快解下身上的大氅。”

    “省的一会儿着了凉。”

    秦越一边扫雪,一边道谢:“多谢良孝兄,多谢良孝兄。”

    一阵忙碌过后,秦越行过礼后落了座。

    司马照扫了一圈。

    人来齐了。

    他看着谢晏等人疑惑的眼神,摆摆手:“先吃饭。”

    “吃完饭再说。”

    “是。”

    司马照又补充道:“你们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

    “朕吩咐他们去做。”

    “谢陛下。”

    司马照摇摇头:“别行礼了,快吃吧。”

    养心殿中,一片其乐融融。

    简单用过饭后。

    司马照目光淡淡落定,声线低沉无波:“秦越。”

    “在”秦越即刻起身,单手托住卷宗,缓步走到谢晏身前,躬身递上。

    谢晏接过。

    垂眸扫过卷宗封面,钞币章程四字墨色沉凝,落笔厚重。

    他默然展开翻阅。

    殿内众臣目光尽数凝在那几卷纸册之上,无人言语。

    唯有指尖翻卷纸页的簌簌轻响,一声接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