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来了!”王德眼疾手快,抹净唇角高声呼喊,“柳大姑娘,快给统领满上!”
柳芳抱着酒坛快步上前,利落摆好两只粗陶酒碗,清冽酒液倾洒而入,溅起点点细碎酒花。
韩综鼻子耸动,轻嗅一瞬,当即蹙起眉头。
“又是这般烈酒。”他低声嘟囔,“柳大姑娘,难道你就寻摸不来一点清甜果酒吗?”
“实在不行,你给我整点马奶酒也行啊,我们刚打完大胜仗,你别告诉我一点马奶酒都没有!”
“你还真说对了,一点马奶酒都没有。”柳芳耸耸肩,一摊手。
“这事儿还得怪你自己,谁让你提议统领,把马奶酒都分给底下的那群臭小子们了。”
韩综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虽然马奶酒味道不好,但怎么也要比这烈酒好喝。”
话音刚落,王德等人鄙夷地看着他。
你会品酒吗你就评价?
面对王德等人的眼神,韩综全当没看见。
他不死心地追问柳芳:“难道你真的不能给我寻摸一点果酒吗?”
“军营之中,我上哪儿给你寻摸果酒去。”柳芳白他一眼,“大家伙都没事儿,偏你话多。”
“你小子若是不乐意喝,都给老子喝,老子爱喝。”
柳芳说着,就要上手从韩综手里夺过酒碗。
“谁说我不喝!”韩综急忙护住酒碗。
帐内顿时一片哄笑。
司马照望着韩综这般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抬手取过另一碗酒,还未说话。
帐中王德柳芳等人均是举起海碗。
“我等敬统领一杯!”
司马照嘴角含笑,举起瓷碗一一与他们相碰。
“追随统领,同生共死,进退与共。”帐内众人低声沉声而言。
司马照看着面前稚嫩的老伙计们,心头一震。
似乎是对自己说,又似乎对他们说,更象在回忆。
“同享富贵。”
“饮。”司马照说罢,率先仰头举杯,将烈酒一饮而尽。
众人一饮而尽,韩综亦是紧随其后。
烈酒入喉,韩综书生气的面庞瞬间染上绯红。
一碗烈酒下肚,他那种俊朗面容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尽霞色。
周遭众人哄然大笑。
王德笑声最大,指着韩综对柳芳笑道:“你看我说啥,我早说这小子两碗就醉!”
“他就两碗量!”
“谁说的,我还能喝!”韩综心中不服,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酒。
韩综端起酒碗,说话含含糊糊:“熊瞎子。”
“你看好了,我,我是怎么给这碗喝下去的。”
韩综仰着脖子。硬撑着再饮一大口。
只是第三碗尚未饮尽,身子已然歪斜,靠在岑锋背上,含糊不清说着醉语。
众人哈哈大笑。
柳芳俯身细听,忍笑抬头:“这小子说自己没多。”
“还能再喝一百碗!”
“哈哈哈哈!”
岑锋扶着韩综到一处稍微软和点的地方上,又给他盖了件斗篷。
随即举起酒碗劝酒:“不管这个两碗红,三碗醉了,咱们喝咱们的!”
“对对对,今天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营帐内欢声笑语阵阵。
司马照亦随之轻笑。
只是笑意深处,却漫上满心酸涩。
帐外隐约传来巡夜哨兵换岗号角,篝火噼啪作响,点点星火跃向夜空,与漫天繁星相融。
“统领,你愣着干什么呢?”王德醉眼惺忪,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司马照身边问道。
司马照轻声说道:“我好象听见……”
“有人叫我万岁。”
王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统领要是当了皇帝爷,俺就当一个国公爷。”
“统领让俺干什么,俺就去干啥。”
喝着不省人事的岑锋和柳芳突然咕噜起身,一个个大着舌头。
“什么,什么国公爷?”
“俺也想当国公爷。”
“嘿嘿,俺不求当国公爷,当个侯爷,俺就心满意足了。”
司马照突然起身,背对着帐外夜色,看着帐中众人。
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司马照轻声道:“一定会的。”
“咱们这群臭丘八,将来一定登堂入室的。”
司马照说完这句话后,眼前的人纷纷对他咧嘴笑,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到最后,帐中只剩下了司马照和躺着的韩综。
“理之。”司马照轻声低唤。
沉睡之人毫无回应。
“理之……”司马照再唤一声,嗓音已然微微发颤。
“你别走好不好。”
摇曳火光之中,韩综的身影也渐渐朦胧虚化,宛若随风散尽的轻烟。
司马照急忙伸手去握他手腕,指尖却径直穿过一片虚无。
眼前万物尽数褪去色泽,军帐、篝火、酒碗、兵刃,层层淡去。
“理之!”
司马照失声痛呼,骤然从梦境中惊坐而起。
入目皆是精致雕花殿梁,一轮冷月悬于西空,清辉穿窗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冷寂的暗影。
他静坐榻边,衣衫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心口剧烈跳动,久久难以平复。
司马照抬手抚上面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痕。
自己,哭了……
是啊,人非草木,怎能无情。
司马照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平复悲伤心绪。
他随手执起案上清茶一饮而尽。
茶水温度刚刚好,温润适口,不冷不热。
“原来……终究只是一场梦吗。”司马照凝望着天边残月,低声喃喃自语,“理之,你是否也盼着,能与朕再见一面。”
“就一面。”
司马照望着空旷寂聊的宫苑殿宇,心中骤然生出一念。
他要去紫金阁走走。
那里有,韩综的画象。
司马照随手取过一旁常服披在身上,步履微缓走出寝殿。
门外内侍二宝垂首躬身,恭谨行礼:“陛下可是有所吩咐?”
司马照声音沙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了,子时正中。”
司马照点头不语。
“陛下”二宝低声说道,“皇后娘娘担心龙体,特意吩咐奴婢们备好醒酒汤与各色膳食。”
“您看……”
“朕知道了。膳食暂且撤下,只将醒酒汤送来便可。”司马照轻轻摆手,淡淡开口,“朕想去一趟紫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