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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帝闻此讯,彻夜未眠

    二宝躬身垂首,连忙恭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备下銮驾。”

    “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司马照轻轻摇头出声打断,语声中是难以掩饰的怅然落寞,“朕只想往紫金阁走一趟,见见理之罢了。”

    司马照话音轻缓,复又淡淡叮嘱:“你去备好一碗醒酒汤就是。”

    二宝不敢多言,俯首躬敬领命,轻手轻脚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司马照孤身静立窗前,一双深邃眼眸望向沉沉夜色。。

    庭院之中被清冷月华尽数铺满,澄澈明净宛若一汪浸满寒色的清潭。

    夜风徐徐穿庭而过,吹得院中枝桠轻晃,树影纵横交错,斑驳错落落满地面。

    冷月照深宫。

    未过多时,二宝端着温热醒酒汤悄然折返殿中。

    司马照只浅浅饮了几口,便抬手搁置玉碗,随手取过一件厚实玄色大氅披复肩头,抬步缓步踏出养心殿,朝着紫金阁的方向缓缓行去。

    悠长宫道寂寂无人,唯有夜风簌簌作响。

    司马照负手而行,二宝紧随其后,落后半步躬身相随。

    他手中高擎一盏灯笼,昏黄微光悠悠摇曳,堪堪照亮身前方寸前路。

    一路穿过曲折连绵的朱红宫廊,行至一处林木葱茏、肃穆幽静之地。

    此地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一座巍峨高楼拔地而起,气势沉凝庄重,正是供奉肱骨功臣画象的紫金阁。

    司马照驻足楼前,默然抬眸静静凝望这座高楼。

    萧瑟凛冽的深夜寒风席卷而来,掀动他肩头大氅边角猎猎翻飞。

    二宝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压低声音满是忧心劝谏:“陛下,夜深露重,夜风寒凉,还望陛下珍重龙体,切莫久立此处。”

    司马照眼底情绪沉沉,仿若未曾听闻身旁叮嘱,依旧凝神望着楼阁,周身气息沉寂淡漠。

    二宝见状张了张嘴,馀下劝慰话语尽数咽回腹中,终究不敢再多言半句,只默默挪步上前,静静站在风口之处,以自己身躯默默遮挡一二分寒风。

    就在这片沉寂之间。

    紫金阁深处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明晃晃摇曳的火光由远及近。

    未等人影走近,厉声呵斥已然响彻夜空:“来者何人!”

    “紫金阁乃是皇家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自逗留!”

    “三息之内速速退离,如若不然,就地格杀勿论!”

    二宝闻声心头一紧,顿时惊慌不已。

    当即便要扬声呵斥值守禁军,斥责惊扰圣驾。

    司马照缓缓回过神思,抬手轻摆止住二宝举动,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吐出二字:“是朕。”

    短短一语落下,周遭瞬间死寂一片,紫金阁方向顿时陷入一片慌乱,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须臾之间。

    一队值守紫金阁的金吾卫匆匆疾奔而来。

    众人借着手中火把方才看清夜色之中帝王身影,个个吓得亡魂皆冒,面色煞白,齐刷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臣等肉眼凡胎,未曾识得陛下圣驾,贸然出言惊扰圣安,犯下大错,罪该万死!”

    “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都起身吧。”司马照淡淡抬手,神色温和无怒,“夜色深沉,你们未曾察觉亦是情理之中,不知者无罪。”

    一众金吾卫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恭躬敬敬起身份列道路两侧,垂首摒息不敢妄动。

    司马照抬步朝着紫金阁石阶走去,步履迟缓沉重。

    他一步步缓缓登临,走完三十三层青石台阶,立在紫金阁朱漆大门之前。

    静立门前,久久默然伫立,眸光沉沉不知思索着过往几多旧事。

    二宝见司马照久久不动,暗中朝着一旁值守的金吾卫递去眼色。

    两名侍卫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欲伸手推开紧闭的阁门。

    二人指尖刚触到冰冷门板,耳畔便传来司马照低沉平缓的声音:“不用,朕自己来。”

    金吾卫连忙收回双手,躬身退至两侧静候。

    司马照缓步上前,掌心轻轻复在厚重冰冷的阁门之上,忽然侧首看向身侧的二宝,轻声发问:“你知道从宫道之下行至此处,一共要踏上多少级石阶?”

    二宝一时怔愣,连忙垂首躬身回道:“奴才愚钝,未曾细数,实在不知。”

    司马照眸光微动,语声带着几分绵长感慨,缓缓道出答案:“三十三级台阶。”

    二宝不明其中深意,只顺着帝王话语小心翼翼出言恭维几句。

    司马照目光落紧紧闭的阁门,低声喃喃反复自语:“三十三,三十三……”

    世间万事万物,冥冥之中似乎果真有天定缘分。

    他与韩综相识相交,今年恰好整整三十三年。

    心绪翻涌间,司马照双臂微微用力,缓缓推开尘封已久的紫金阁大门。

    阁内幽暗沉静,光线昏暗幽深,四面高墙之上,整齐悬挂着一幅幅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功臣画象,肃穆庄重。

    二宝抬眼望向阁内昏暗光景,轻声提议道:“陛下,阁内烛火太过昏暗,视线难清,不如传命下去,将阁中所有烛台尽数点亮?”

    司马照微微摇头,轻声回绝:“不必如此。”

    他淡淡吩咐:“你去给朕找一根蜡烛。”

    “奴才遵旨。”二宝应声退下,即刻吩咐一旁金吾卫前去寻取。

    片刻功夫,侍卫便寻来一支素色蜡烛,二宝亲手将烛火引燃,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奉至司马照面前。

    司马照伸手接过燃着的蜡烛,指尖轻轻拢住摇曳跳动的微弱烛火,护住这一点微光,对着身后众人沉声吩咐:“你们尽数在此等侯,不必随朕入内。”

    “朕独自进去看一看。”

    众人齐齐俯首领命,静立门外不敢相随。

    司马照手持微光烛火,孤身缓步踏入幽深紫金阁。

    昏黄微弱的烛光摇曳不定,堪堪照亮身前一方窄窄前路。

    他缓缓穿行在林立的画象之间,目光细细经过每一位昔日并肩征战、共治天下的老臣面容。

    画中之人皆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羽扇轻摇、儒雅从容的王平,持枪而立、英气凛然的王德,白衣素雅、温润清逸的谢晏……

    一张张熟悉面容映入眼帘,往昔岁月尽数涌上心头。

    最终,司马照脚步缓缓顿住,停留在一幅画象之前。

    画中男子正值而立盛年,一身利落飒爽戎装加身。

    腰间悬着一柄随身长剑,眉目清朗温润,眉宇间自带淡然风骨,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浅温润笑意。

    正是韩综。

    司马照静静伫立画象之前,身形凝立不动,长久默然无言。

    整座紫金阁沉寂无声,静谧得近乎凝滞压抑,唯有烛火轻轻跳动。

    司马照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抬起,遥遥悬停在画象中人的手边,咫尺之距,终究迟迟未能落下,始终不敢轻易触碰这定格的旧人容颜。

    一声低沉沙哑的轻唤悄然在紫金阁响起:“理之。”

    “理之啊……”

    永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大魏曹国公、南洋总督区总督、军机处行走大臣、武英殿大学士韩综,积劳成疾,因病瞌然长逝。

    永安十九年四月十五日,韩综遗骨归泉州,帝闻此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