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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良辰吉日

    正月十五,良辰吉日。

    袖月楼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融融的春意。

    屋里花团锦簇,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大捧插在青瓷大瓶里的桃花枝,开得热热闹闹。

    满屋的花香混着脂粉香,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叶灼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褪去了凌厉,倒显出几分恍惚来。

    今日是她嫁给李相夷的日子。

    换做从前,她绝不会相信……有一天自己竟会选择从袖月楼中出阁。

    与李莲花讨论婚仪日程的时候,他们商议过好几个地方,云城、长公主府,甚至连莲花楼和四顾门也有人提议,但她都觉得不对。

    哪一个,都算不上是自己的‘娘家’。

    思来想去,竟然是这座暖阁,忽得闯入心头。

    这是她与李相夷第一次见面。剑拔弩张的地方。

    是他连输三十六局棋、留下那首《累世劫姻缘歌》的地方。

    是她对着铜镜描眉梳妆、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却打死不肯承认的地方。

    是她年少的,拧巴的,不敢说出口的,所有心结所在的地方。

    而如今袖月楼是她的产业,由碧凰、西妃主理,已经从青楼改做一间客栈,绿夭和霓裳也都是东家。

    作为她的‘娘家’,突然变得十分合适。

    而她要嫁入的也不是四顾门,而是莲花楼。

    李莲花已与她商议好,今日便当众卸任四顾门主,从此只以李莲花的身份陪她游历江湖。

    婚宴则设在了江山笑,由纪暄和纪夫人全权操办——据说包下了大半个东市的场地,纪暄夫妇的执行力加上李相夷的创想……可以想见会是什么样的大场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攥了攥裙摆。

    外头天还沉沉的黑着。

    作为新嫁娘,她不到辰时就要起床准备,可今日难得半分起床气都没有,只觉得不真实。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十六岁时她也常常这样,素面朝天,坐在这个位置对着镜子发呆。

    有时候拿起描眉的黛石,想想又放下,转而百无聊赖地拨弄棋子。

    有时候倒上一杯酒,却最终不敢喝,只趴在妆镜前闭着眼……在夜深人静、半梦半醒之间,幻想一些“不可能的以后”。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今日,那个人要来娶她。

    她环顾这熟悉的暖阁——软榻还是那张软榻,棋桌还是那张棋桌,屏风还是那扇屏风,甚至阁中还是只有绿夭、霓裳和她。

    可她知道,她们都已经变了。

    另一重意义上的物是人非,让人心头百味杂陈。

    “姑娘你要是没睡够就眯一会,我手稳,只要待会儿画眼妆的时候你配合点就行!”

    绿夭哪共情得到她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整个人都兴奋得有些轻轻发抖,一边快速说着话,一边麻利地用温热的帕子敷上叶灼的脸。

    棉布的帕子软软的,热热的,敷得人昏昏欲睡。

    待毛孔被蒸汽熏得完全张开,她又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自制的玫瑰露,在手心搓热了,往叶灼脸上轻轻拍——这是用那瓶荼蘼露兑珍珠粉调配的,拍在脸上有极淡的光泽,像是晨露未干的花瓣。

    “姑娘皮肤底子好,不能用太厚的粉。”绿夭一边上妆一边絮叨,“待会儿我给您画个我改良过的飞霞妆,显得人活泼些。”

    叶灼闭着眼任她摆弄,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绿夭为今日花了多少心思。

    那日李莲花送来嫁衣的图样,绿夭捧着看了半晌,反复赞叹着好美,眼泪都快下来了——然后她一宿没睡,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来找霓裳商量,说她想出配这身衣服的新妆面了,要让姑娘以最美的十六岁嫁给李门主。

    之后半个月,绿夭日日捣鼓她那些瓶瓶罐罐,调了一版又一版,拿霓裳、西妃、赤龙、缤容的脸试了又试……

    女子天性都是爱美的,甚至越是美人,越会为自己的美丽动容。

    她也有些期待——等会儿妆成,会是什么样子?

    叶灼闭着眼睛想心事,睫毛轻轻颤抖着。

    约莫半柱香功夫,绿夭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满意地一拍手:“底妆上好了!姑娘您看!”

    叶灼睁开眼。

    铜镜里的人,她险些没认出来。

    粉底薄得几乎看不出妆感,只把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透亮了些。两颊轻轻扫了一层极淡的胭脂,不是那种规矩的圆形,而是从颧骨斜斜扫向太阳穴,像朝霞映在雪上,又像春日桃花初绽时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红。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她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镜中人像是少女,却又不是十六岁的她,而是……另一个世界中从未受过伤的自己。

    “……好看。”

    “那可不!我们姑娘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绿夭得意得摇头晃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自制的青黛膏,扒着叶灼的眉细细地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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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画的不是时下流行的远山眉,也不是那种规矩的柳叶眉。眉峰微微挑起,眉尾却轻轻垂下——像是少女娇俏地故意扬起眉梢,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又有那么一点儿柔软的依恋。

    描完眉,她又用极细的笔在眉尾添了几笔,让眉毛看起来毛茸茸的。

    “完美!”绿夭放下笔,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这才叫活人的眉毛!”

    不等叶灼回答,她又自顾自絮叨开了:“姑娘我跟你说,我研究了上百种贵女出嫁的妆容,可那些妆实在太像漂亮人偶了!我觉得,活色生香的才衬你,而且李门主显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那件嫁衣可真是漂亮呀,又华贵,又不拘着你……李门主肯定是很爱你才会注意到这一点,那我可就放心了……”

    叶灼刚想说话,却被绿夭一把按住她的肩,“姑娘别动!我要开始上眼妆了!”

    她直接跪坐在她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执着细笔,小心翼翼地在睫毛处勾勒,“眼妆是关键,您怕痒也得忍忍,可千万别眨眼!”

    叶灼只好僵着脖子,眼珠却忍不住往镜子里瞟。

    绿夭用杏色的胭脂薄薄铺满眼窝,又在双眼皮褶皱处晕染了一层极淡的绯红,像春日桃花初绽时的颜色。眼尾用更浓一些的胭脂拉长,微微上挑,却不凌厉,反而有种慵懒的风情。

    这眼妆一上,娇俏上便平添了几分妩媚,更像十六岁的她了——却不是从前的犀利泼辣,而是有种劲儿劲儿的骄傲。

    “姑娘的眼睛最勾人,我一个女孩子看了都动心!”绿夭一边画一边说,“今天非得让李门主挪不开眼才是!”

    她勾完最后一笔,又在下眼睑靠近睫毛的地方,用极细的笔点了三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片——是用珍珠磨的粉,混了一点蜂蜡,点在皮肤上若有若无,只在烛光下偶尔闪一下,像是眼角的泪。

    “这是什么?”

    叶灼痒得不行,忍不住偏头去躲,被绿夭牢牢按住。

    她也不回答,而是神秘兮兮地笑:“李门主自然看得懂,姑娘你就乖乖听我的!”

    再之后是额间花钿。

    绿夭选了桃花纹样,用柔粉色的胭脂调上一点蜂蜜,画上去有一种润润的光泽。

    最后是口脂。

    绿夭没用时下流行的朱红,也没用那种端庄的正红,而是一种偏橘的朱砂色——薄薄涂一层,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让唇线不那么分明。

    十六岁的叶灼就是那样毛毛躁躁的,那时候她还没遇见李相夷,每天梳妆不过是应付差事,总是等不及她画完全妆,便不耐烦地要走——

    可李门主说过,姑娘这种小性子,落在他眼里是可爱娇憨。

    真好啊,姑娘跟李门主……有情人终成眷属。

    绿夭画完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端详,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忽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