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夭你可别招姑娘哭啊!”
霓裳伸手就把她往后拉——这妆画了快一个时辰,哭花了算谁的。
可绿夭哪是能克制情绪的人,拼了命地忍,眼泪还是唰地就下了两行——她赶紧用手抹掉,慌张地背过身去,哽咽着说:“姑娘,你,你别管我,我就是太高兴了……让霓裳赶紧给你梳头,不然赶不上吉时了!”
霓裳手忙脚乱地接手,并试图转移话题:“姑娘,算算李门主那边该出发了,咱们时间不多,您还得换衣裳——一会儿碧凰姐姐该进来跟您对日程了。”
叶灼闭着眼,微微点头:“嗯,霓裳,托你的福了。”
梳头的人选,按习俗得找父母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妇人——霓裳身世坎坷,并不合适——但叶灼觉得,她能凭借自己的勇敢和韧性从淤泥里挣扎出来,嫁人生子,对生活充满期待,才叫有福气。
霓裳忍着泪意:“我有今天……才是托了姑娘的福。”
说着,手速极快地将她的发丝拢于头顶,绾成一个螺状。
她生逢乱世,没记事时亲爹就死了,跟随娘亲改嫁了好几回。十几岁时娘亲也死了,后爹就将她卖给人牙子,这才到了扬州。
她去药店偷砒霜,想要毒死人牙子,却被当场抓住要送官,好在遇见姑娘,把她买回来。
一开始她是很抗拒的——当初去偷砒霜,就是怕被卖进青楼。
可跟了姑娘以后,日子反倒好过了。
姑娘脾气不好,喜怒无常,但并不刁难她,袖月楼的其他人也没有敢当面欺负她们的。
她性子刚烈,经常得罪其他姑娘和鸨母,姑娘不仅不责怪还拍手叫好。
“我带你回来,就是因为你偷砒霜不是为了自尽,而是为了杀人——什么倚仗都没有,要是再没有胆气,在这种地方活不下去的。”
姑娘私下教她习武。
然后她们偷偷给平康坊那些无路可走的姑娘们提供打胎药和砒霜。
又过了半年,姑娘带回来绿夭,她开始有朋友。
再后来,又认识了席岑。
她又有了心上人。
姑娘离开袖月楼时给她赎了身,还给她留下开铺子的钱。
自从遇见姑娘,一切都在变好。
真好,如今姑娘的苦也都结束了。
霓裳想着,手上没停,从托盘中拿出掩鬓的珍珠——不是那种大颗的东珠,而是极小的小米珠,串成细细的一缕,弯成月牙形,贴在两鬓的发丝上。
这种珠子,远看几乎看不见,只会觉得鬓边隐约有光泽流转。
绿夭凑过来看了一眼,嘱咐道:“霓裳,你再加一个发包把髻心堆高些!然后把髻尾推斜一点,歪歪的更俏皮!”
霓裳依言照做。
就在此时,碧凰推门进来。
她今日一袭金碧色长裙,发髻高绾,气度雍容,与从前判若两人——因为她如今已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也是‘女市’的执掌者。
三个月前,监察司指挥使宗政明珠与万圣道勾结谋反,在云城被擒,由副指挥使杨昀春先行押解回京。
随后云城老城主叶怀朔上京觐见,状告十五年前品玉山庄绑架叶氏女的旧案。
几乎在同时,百川院提交了女宅案的卷宗,一开始刑部想要压下,但昭翎公主亲自作证,惊动了太后。
三案均是铁证如山,龙颜大怒,下令宗政家满门抄斩。
宗政家毕竟势大,这次能将其连根拔起而不招致朝局大乱,到底还是叶氏的兵权发挥了作用——叶怀朔荒唐之名远传,这次他打着为叶灼讨公道的名义陈兵边境,让满朝文武都觉得宗政家走到头了,纷纷选择摘清自己。
最终皇帝为了安抚云城,将叶灼收为‘义妹’,封‘昭仪长公主’,赐婚四顾门主李相夷。
而碧凰作为女宅案关键人证,又提供了账本等一系列物证,证明宗政家与品玉山庄、女宅和阿芙蓉均有关联,皇帝特赦了罪责,还赐封一品诰命。
此事在朝堂、江湖与民间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紧接着,四顾门宣布买下整个平康坊的地契作为门主迎娶昭仪长公主的聘礼。
这是李莲花当初在女宅时说过的——他要实现李相夷当年没有做到的承诺,为女子开辟一方自食其力的天地,从一时、一处开始,慢慢改变世道。
如今袖月楼被改做了‘女市司’,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小衙门,也要核算税役、管理坊市。
总管事当然是碧凰。
西妃、缤容、东嫔都来帮她,但筹备女市开业仍然让她手忙脚乱。
叶灼选择从这里出嫁,自然也是头等大事,所有人为此忙得几日没合眼了。
“现在是辰时三刻,咱们辰时六刻得出门,巳时?前到女市,届时李门主在城楼下迎您,巳时?二刻女市捷彩,随后启程去江山笑……”
碧凰手里拿着一沓纸,与叶灼核对今日的日程:什么时辰出发,什么时辰拜堂,什么时辰开宴……
叶灼听得心不在焉。
直到碧凰说;“李门主那已经出发了一个时辰,约莫还有两刻就到,我们这边得加快些——”
叶灼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碧凰面露诧异。
“你不了解李相夷,他不会乖乖骑马跟迎亲队伍一块来的——若是迎亲的队伍出发有一个时辰,那他最多还有一炷香就到,我们紧赶慢赶也是来不及了。”
碧凰愣住:“啊?”
西妃在旁边小声道:“李神医……瞧着挺稳重的……”
叶灼笑道:“过了今天你们就会知道,李相夷多大都还是个小孩。”
李莲花对年少时的孔雀开屏嗤之以鼻,并非是因为他长大了、稳重了——而是因为他觉得从前不是被人真正仰慕崇拜,那些招摇是被人起哄架上去的,可笑得很。
可如今不同。
他能笃定自己是爱他的,而且爱他的每一面。
所以今日他只会更招摇。
叶灼拿起桌上的金钗,放在头上比了比,“李相夷是很可靠,总能做成轰轰烈烈的大事……但他的小孩脾气,就是想一出是一出,自己出风头,让无数人跟在后面收拾。”
“可姑娘就是喜欢李门主这一点呀,李门主今日肯定有别出心裁的点子,保管让你们大饱眼福!”绿夭蹲在她身后整理嫁衣的裙摆,闻言大声吹嘘道:“你们十几年前没在扬州,不知道李门主哄人的把戏可多了,比话本子里写的还厉害!”
霓裳头也不抬地拆台:“你见过几回?”
“我——”绿夭噎住,随即理直气壮道,“李门主答应我的事还记着呢!姑娘大婚,他肯定要——”
“允许你蹲前排?”
绿夭:“……霓裳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行了,别拌嘴了,赶紧给我穿衣服——总不能他来了看见这一地狼藉。”
两人赶紧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
叶灼站起身,张开双臂,由着霓裳和绿夭一左一右替自己一层层穿上。
中衣,里衣,外衫,最后是大红的嫁衣。
缠枝莲纹从肩头蜿蜒而下,顺着腰线铺展到裙摆,每一朵莲花都开得恰到好处——含苞的、半开的、盛放的,错落有致,像是一阵风过,就能把满园的莲花都吹到身上来。
裙摆宽大却不沉重,她试着走了两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