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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才叫闯荡江湖

    “就这里吧。”

    叶翎停下脚步,转身站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李相夷脚下。

    李相夷看了看四周。草深及膝,风一过便涌起一层层墨绿色的浪。

    他想了想,摇头道:“我们另挑个日子再战。”

    叶翎微微皱眉。

    “你累了,没法尽全力。”李相夷说得很直接,“我赢了依旧胜之不武。”

    刚刚她先用不趁手的少师舞了一整套寒冰剑法,每一招都要额外运力去控制那柄过重的剑,而后又全神贯注地与他对了五十余招,每一刀都在算计、在布局、在掌控节奏。她的内力本就不如他浑厚,这种状态下再战,几乎赢不了。

    叶翎立时瞪他一眼。

    意思很明显:你看不起谁?

    “你这脾气也未免太坏了些。”李相夷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一挑,“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几分欠揍。但他就是这种人,看见了就忍不住要说。

    叶翎立时反唇相讥:“像你这样表里如一,只是傻得单纯罢了。”

    李相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人怼了反而觉得痛快的笑。

    嘴上不饶人,这才是少年心气。

    人前那个“标标准准、胸怀广大”的世子,让他欣赏敬佩,但也没那么亲近——而眼前这个脾气很坏、嘴上不饶人的姑娘,倒像是能交朋友的真人。

    “我不跟你斗嘴。”李相夷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先前误闯别苑的事,我也正式跟你道个歉。”

    他拱手抱拳,动作略显随便,但诚意到了。

    叶翎摆摆手道:“收到了,打完这场恩怨两清。”

    “看在少师剑的份上,我理应奉陪。但你我较劲难免认真,透支真力对你不好。”李相夷顿了顿,偏头看她,“不如换个方式。”

    她不依不饶:“可我现在就想找个人打一架。”

    “武学不是用来发泄情绪的。”李相夷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几分正经,“你要是想发火,不如……”

    他还没有“不如”出个结果,叶翎突然眼睛一亮,拍板道:“那我教你骑射。”

    “啊?”

    “你不是向往江湖吗?”叶翎的语气不容拒绝,像在下命令,“云隐山可没有这样的草原,更没有真正的千里马。怎么样——我教你骑射,你陪我去纵马。”

    李相夷的眼睛也亮了。

    他读过的话本子里,大侠都是策马扬鞭、来去如风,可他长到十四岁,骑马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师父没养马,他每次骑马都是下山时在驿站租的,只能在全是马车、牛车的官道上跑一跑,去了扬州就回来。

    叶翎看见他目光的变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提议奏效了。

    然后她忽然抬手,朝远处一指。

    “我爹送我的马有十数匹之多。除了我最中意的那匹‘流光’,你可以随便挑——若能驯服,让你带回云隐山去。”

    李相夷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月光下,几十匹骏马散落在草原上,鬃毛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有几匹正在低头吃草,有几匹互相蹭着脖子,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独自站在稍远处,高昂着头,像是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又送宝剑又送千里马……这小世子虽然脾气坏,但出手实在太阔绰了些。

    “走,看看谁的轻功先到。”

    话音没落,两人都已经掠了出去。

    叶翎的轻功确实好,但李相夷胜在腿长、内力深厚,比她先半个身步落在马群边上。

    那匹与众不同的白马显然就是叶翎口中的“流光”——它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

    骨架匀称,神态从容,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大的。

    李相夷多看了它两眼,但没去碰——人家说了那是她最喜欢的。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匹黑马上。

    鬃毛漆黑,四蹄修长,肩背线条流畅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但它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李相夷走过去,伸手去摸它的脖子。

    黑马猛地睁开眼,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差点踢中他的胸口。

    李相夷后跳一步,眼睛更亮了。

    好烈的马。

    “你眼光很好。”叶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踏雪有一半的野马血统,很难驯。”

    她已经落在流光背上,拽着缰绳在原地转了个小圈,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相夷和那匹黑马较劲。

    李相夷又试了两次,都被甩了下来。

    第一次是被猛地尥蹶子,他反应快,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才没摔个四仰八叉。第二次他学乖了,死死夹住马腹,黑马跑出去几十步才把他颠下来。

    叶翎在旁边看了几息,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李相夷耳朵尖微微发红,“……我又不是生在马背上。”

    “腿夹紧,腰放松。”叶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笃定,“你有点紧张,马能感觉到。而且越是烈马,越不能拿出跟它打架的姿态——你得跟它一起跑。”

    “跟它一起跑?”

    “对。你别想着‘骑’它,想着你是它的一部分。”叶翎说着,忽然策马跑出去,在十几步外回头,“像这样——”

    她松开缰绳,张开双臂,疾驰如风。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重新翻身上马。

    这次他没有用力去夹马腹,也没有拽着缰绳跟它较劲。他试着放松,试着感受马背的起伏,试着把自己当成马的一部分。

    黑马长嘶一声,猛地蹿了出去。

    “对——就是这样!你武功高,更不用怕它!”

    叶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

    “别拽它!让它跑!”

    李相夷从来没骑过这么快的马,感觉像在飞。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原在脚下飞速后退,风灌进领口,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哈哈哈哈——”

    他听见自己肆意的大笑。

    叶翎在前面,策马跑出去百来步,忽然回身。

    李相夷一勒缰绳,黑马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下。

    “看着,这就是骑射。”

    他看见她在疾驰的马背上松开缰绳,反手从鞍侧抽出弓,搭箭,拉弦——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嗖——”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

    草丛中一只被惊起的野鸡扑棱着翅膀斜斜飞起,箭矢精准地穿过它的胸脯,带着它坠入草丛——那轨迹分明是算准了猎物会向什么方向逃遁。

    她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后仰,几乎平贴在马背上,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嗖——”

    第二支箭高高抛起,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箭矢自下而上,穿过一只苍鹰的翅根,带着几片碎羽从空中坠落。

    紧接着,她整个人从马背侧面翻了出去。李相夷心里一紧,以为她要坠马——但她只是在最低点稳稳地松开了弓弦。

    “嗖——”

    第三支箭贴着地面旋转飞出,箭头扁平如铲,带起一道草叶的碎屑。草丛深处一条蛇刚昂起头,便被那扁平箭头铲去了半截脑袋,身子还在无意识地扭动。

    “笃、笃、笃。”

    三声闷响,依次没入草丛。

    李相夷循声望去——三支箭,三只猎物,三种射法。

    他又转过头去看叶翎。

    她已经直起身来,一手持弓,一手勒缰。白马在她身下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一声长嘶。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衣袂翻飞,玉冠歪了,头发散了,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恣意和张扬。

    好像话本子里的场景。

    “好箭法!”李相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我也想学!”

    叶翎收了弓,得意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这算什么”。

    “这没有经年的功夫学不出来。”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不过,你武功高,做不到百步穿杨,百丈外杀人足够了。”

    李相夷跃跃欲试,伸手道:“让我试试。”

    叶翎没有递弓。

    她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向远方跑去。

    “追得上我,教你连珠箭!”

    她的笑声从前方飘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相夷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双腿一夹,追了上去。

    远处篝火的光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琴声也听不见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马蹄声,和两个人偶尔交换的笑声。

    李相夷忽然想:这才叫闯荡江湖。

    不是比武,不是杀人,不是争天下第一。

    ——是自由。

    (小鱼已被捕获,身在小叶的网里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