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不知多久,叶翎终于勒住了马。
白马喷着鼻息,慢慢停下来,四蹄在草地上踏出细碎的声响。
李相夷也跟着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刚想说话,忽然呼吸一滞。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深邃的蓝色,水面平滑如镜,将头顶的星河完整地倒映进来,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雪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峰顶的白被月光染成了淡淡的银蓝。
“怎么样?”
叶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还骑在马上,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搭在马鞍前,微微侧着头看他。
“好美。”李相夷由衷赞叹。
叶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扔,在湖边的草地上随意躺下。
白马也不走远,就在她旁边低头吃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时不时打个响鼻。
李相夷也下了马,在她身边找了块草地坐下,仰头看天。
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是打翻了一匣子碎钻,从天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这样壮阔而静谧,正适合放松下来聊一聊。
李相夷先开口道:“要复盘吗。”
叶翎没接话。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说:“刚刚我没尽全力。”
李相夷笑着斜她一眼:“我知道。人前你要端世子架子,发挥不出应有实力——不过我也好奇,为什么你能使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功?”
“这有什么稀奇。”叶翎用一种‘少见多怪’的口吻说:“人本来就有许多侧面,在不同环境下信奉不同的武道,自然也能娴熟于不同的功法。”
李相夷皱了皱眉。
师父从小教育他,为人当坦荡赤诚、问心无愧。对武道的信念,更当从一而终。
人与人的信念有所不同,这他明白,但同一个人的信念自相矛盾,就有点超出他的理解。
“现在我叫叶灼。”
她索性取下玉冠,随意一摆头,青丝在草地上铺散开。
“叶灼和叶翎本来就是两个人。”
李相夷好像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她——
此刻她已经不是人前那个冷漠贵气的“叶世子”。叶翎行走坐立都很端正,说话有礼有节,胸襟更是广阔。
但也不像雪松林里那个狠绝狡黠又盛气凌人的“二小姐”。那个她赤足跳舞,软剑如蛇,眼里烧着一团火。
更不像十分钟前狠踹路边石头发脾气的小女孩——那模样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此刻的她散着头发仰躺在草地上,语气从容平静,颇有气度。
这些截然不同的人,都是她。
不像李相夷,就只有一个。
真是神奇的心法。
世界果然很大。
李相夷想。
“那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李相夷。”他侧过身来,朝她伸出手,“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吧。”
叶灼望着天,没有看他伸出来的手。
李相夷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举着。
过了两息,她忽然笑了一下。
李相夷正想收回手,叶翎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支起上半身,伸手在他手心一拍。
“那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李相夷惊诧道:“你没有朋友?”
“云城没人敢跟我做朋友。”
李相夷把手收回来,直言道:“你虽然性子傲了点,但为人很好,出手又大方,我还以为人人都想跟你做朋友呢。”
叶翎摇了摇头:“纳兰夫人不喜欢我有朋友。”
李相夷不明所以。
叶翎声音低了几分,“我有一点小磕小碰,或者耽误了学业,那些跟我走得近的人就会被迁怒重罚,久而久之我就没有朋友了。”
李相夷惊讶:“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好像一点也不为此苦恼。
“或许是要我早早知道城主不好当——生杀予夺的人,基本上都是孤家寡人。”
李相夷下意识说:“我不信。”
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若是以有悖于人性的方式培养掌权者,他便不可能真正体恤百姓,也不可能成为仁君。”
叶翎不禁看他一眼。
半晌之后她突然问:“你有很多朋友?”
李相夷想了想。
师兄算一个,师父算半个——不,师父不能算,那是长辈。
山下认识的几个江湖少年,喝过酒,聊过天,但好像也说不上“朋友”。
“真的朋友,倒也不多。”
叶翎笑了。
她忽然伸手,手掌虚握,像是端着一只无形的酒杯,朝他举了举,“那就敬我的第一个朋友。”
李相夷也不在意形式,同样伸手虚虚一握,与她凭空一碰。
“好,一辈子的朋友!”
两个空杯子在空中发出不存在的清脆声响。
李相夷收了笑,认真起来。
“不过,既然是朋友,有句话我得问清楚——你输给我的那番话,究竟是场面话还是真心?”“真心。”叶灼答得很快,快得像不需要思考,“我做叶翎的时候,并不是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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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羡慕阿姐能作为女子,大方打扮、在人前跳舞、与心爱之人成家,但我也觉得庇佑一方天地、施展所学是难得的机遇。”
“我羡慕你自由坦荡,但我也很清楚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做游侠可以快意恩仇,但终究治标不治本,想真正改变世道,是做不到的。”
他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气,嘴唇动了动,想说话的一股脑涌到嘴边——“等我成为天下第一,定会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匡正这天下!”——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不是嘲笑,不是贬低,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是陈述。
她真的这么觉得,不是想压他一头。
而他的那些话,说出来也只是气话,因为她说的——治标不治本——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心里。
杀了这个恶霸,下一个恶霸会冒出来。铲平这个魔教,下一个魔教会崛起。
如何“治本”,他还答不上来。
所以他没反驳,只是偏过头,看着湖面沉默了几息。
叶灼突然岔开话题:“你会看星象吗?”
“当然。”李相夷身体坐起来一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扳回一局的战场,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卖弄,“辨认方向、判断天气是行走江湖必备的技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掂量要抖落多少才不至于太刻意。
“喏,那个看起来像漏斗的就是。然后把斗口那两颗星——天璇和天枢——连成线,往天枢那边延长大概五倍的距离——”
他的手指停在一颗明亮的星星上。
“那颗最亮的就是北辰,它所在的方向永远是正北。”
他说完,偏头看了她一眼,想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她散着头发躺在草地上,眼睛望着天,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等他出丑。
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再有,从天象里推断天气,比如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李相夷抬手指向天空,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星光闪烁,主来日有风;夏夜星密,主大热;云覆北斗,主大雨。”
叶翎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笑。
那笑意不大,只是微微翘起,是那种“发现有趣的东西”的好奇。
但李相夷没有注意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迫不及待地往外竹筒倒豆子——
“武学上也有许多受星象启发而独成一脉的功夫。比如我最近在研究武当派的北斗七星阵。”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卖关子的过程。
“那阵法借用了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七人七剑,互相呼应,阵型变化有七七四十九种。”
“我起初以为破阵的关键在摇光——北斗七星最后一颗星,也是阵型变换的枢纽。因为每次变阵,都是从摇光开始发动的。如果能斩断摇光与其它六星的联系,整个阵型就会乱。”
说到这,他故意停下来,看了一眼叶灼。
叶灼果然在看他。
她的姿势没变——散着头发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但她的目光已经从“随便听听”变成了“认真在听”。
李相夷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涌上一股小小的得意。
“但我后来发现不对。”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拿最简单的起势来说,阵眼在天枢——但如果对方强攻天枢,斗柄三星会在一息之内完成三次转向,从‘斗柄东指’变成‘斗柄南指’,整个阵型旋转九十度,原本在你面前的敌人会突然出现在你背后。”
说到这,他的声音不自觉扬了扬,带着一种“终于说到我最擅长的部分”的兴奋,“其实破北斗七星阵的关键,不在天枢,不在摇光,甚至不在任何一颗星。”
“你可知关键在哪?”
他等着她问“在哪”。
但叶灼没有问。
半晌,她轻笑了一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喜欢卖弄?”
李相夷一愣。
然后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那是他生气的信号。
他只是喜欢分享所学,怎么就是卖弄了!
他有些小孩子气地一偏头,下巴微微扬起:“是你起的这个话题,我以为你也很懂。”
叶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停了一瞬,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的懂跟你的懂不是一回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在嘲笑他,更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而且我没恶意,只是觉得你卖弄的样子……很好玩。”
李相夷撇了撇嘴。
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说‘好玩’,奇耻大辱!
但他又没法反驳——因为她说得没错,他确实在卖弄,而且一旦反驳,就更像在卖弄了。
“那换我说说?”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沉稳。
“星象确实起源于寻找北辰。”她微微停顿一瞬,“但你知道为什么找它吗?”
“不是因为它指着正北——是因为它不动。”
“满天的星星都在转,只有它不动。”
“因为它不动,便成了‘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是帝王的象征。”她缓缓道:“北辰、紫薇、太一、天极——所有的学说都选择它作为天上的帝星。”
李相夷侧过头看她。
她依然望着天空,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讲故事。
“星象原本的作用如你所说,是为了辨方向——尤其是在在沙漠和大海里,它几乎是唯一的参照。”
“除此之外,还有预测天气、制定历法。”她说着伸手指向天空,“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这句话不光是说季节的更替——行军打仗、农事安排、漕运调度,全都要看它。”
“但星象真正的作用止步于此——你研究的北斗七星阵,根本与天象运行毫无关系。”她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不带情绪,“我也研究过,不过是纯武学上的设计,偏要牵强附会出艰深的理论来装点门面。”
李相夷耳尖更红了。
“甚至皇宫里那些研究星象的,只不过是把北辰定位天帝居所,把天上的疆域分成三垣二十八宿,再按照人间的职位投射上去。”她说着不屑地笑了一声“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官职、自己的职责。文官、武将、后宫、藩王——呵,天上有一套和地上一样的朝廷。”
叶翎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讽刺。
“如此一来,星象就变成了武器。”
“天下分裂的时候,各国把天上的星区跟地上的州国对应起来,这叫‘分野’。哪颗星出了异象,就预示着它对应的那个地方要出事。”
“天上的星星闪了一下,地上的人就说‘天象有变,当有大事发生’。”
“它可以用来巩固皇权——比如说皇帝是北辰下凡,天命所归。”
“它也可以用来挑战皇权——比如说‘荧惑守心’,主天子有灾,是时候换人了。”
李相夷不知不觉把身体侧过来,认真听着。
“你看,我学的武和你学的武,完全不是一个体系——我们之间是分不出高下的。”她偏头看他,目光平静而通透,“你胜我一招半式,我也不会觉得输。”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头顶的星河。
“在江湖上,少师是一柄配得上天下第一的剑。”她眼中倒映着璀璨星河,“但在我的战局里,星星才是利剑。”
“所以我当然是真心的。”
夜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星河碎成万片,又慢慢聚拢。
李相夷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他自己就很聪明——在云隐山上,师父说他“天资卓绝”,师兄说他“一点就通”,连山下那些江湖前辈见了他都要夸一句“少年英才”。
他以为聪明就是知道得多、想得快、悟得透。
但叶翎的聪明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她的视野更大。
从前他以为政治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看不上那些为权力汲汲营营的世俗之辈。
但今夜,她让他生出了一丝向往。
(小叶还没有动心,小鱼已经逐渐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