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里没有时间,或者说,伊甸园到处都是时间。
每一刻都是永恒的,永恒的晨曦,永恒的温暖,永恒的——平静。
克莱尔飘在那棵树旁边,看着夏娃从远处走过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
她会从独自居住的那片花丛边醒来——在有了亚伯和该隐后,或者更早以前,她和亚当就没住一起了。
她会走过那条缀满露珠的小径,绕过那丛永远开花的灌木,然后,经过这里。
经过这棵树。
和园子里其他的树不一样,这棵树更高一些,叶子更密一些,那些金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凝固的、小小的太阳。
那是上帝说过,他们不能碰的东西。
夏娃停在树下。
克莱尔看着她。
她头发披散着,赤着的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果子,眼睛里有种克莱尔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饥饿。
园子里到处都是果子,甜的、酸的、多汁的,从来没有人饿过。
是别的什么。
克莱尔飘过去,蹭了蹭她的手。
夏娃低头看它,笑了。
“早安,克莱尔。”
克莱尔晃了晃,用风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夏娃又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克莱尔陪着她看。
它不知道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它只是一棵树,和别的树一样,只是果子是金色的,只是……
只是夏娃每次经过都会停下来,有时候只是看一眼,有时候会站很久。
今天她站了很久。
久到克莱尔开始用叶子轻轻戳她的手臂,像是在问:怎么了?
夏娃没有低头看它,她只是看着那些果子,轻声说:“克莱尔,你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吃这个?”
克莱尔停下来。
……它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吃,它没见过她们吃这个,它只是以为这种果子吃起来会烫人,所以她们才选择不吃。
但她们,是不能吃?
夏娃低下头,看着它。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克莱尔以前没见过。
“是因为吃了会死吗?”她问,“还是因为……只是不能吃?”
克莱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飘起来,蹭蹭她的手,软软的,温温的。
夏娃低头看它,笑了。
那种笑不太一样。
不是她每天早晨看到克莱尔时的那种笑,也不是她和莉莉丝说话时的那种笑。
有点复杂,克莱尔看不懂。
“你也不知道,对吧?”她说。
克莱尔晃了晃。
夏娃又看向那棵树,看了很久很久。
克莱尔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里有那棵树的倒影,金色的果子一闪一闪的。
“克莱尔。”夏娃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每天走过同一个地方,看到同一样东西,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从来没有碰过它。然后有一天,你忽然想:如果碰了呢?”
克莱尔没说话。
夏娃低下头,“路西法说,吃了这个果子,就会知道善恶,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还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但亚当说,不能吃。”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我该听谁的?”
克莱尔不知道怎么回答,它只是蹭了蹭她的手。
夏娃低头看着那个动作,然后她笑了。
“你不知道,对吧?”
克莱尔看着她。
想了想,然后飘起来,用风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夏娃愣了一下,转头看它。“怎么了?”
克莱尔又拨了一下,然后蹭蹭她的脸。
夏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克莱尔。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还要去帮亚当一起照看那些花,要去摘今天的果子,要去过每一天都一样的、永恒的、平静的日子。
克莱尔飘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它回头,看着那棵树。
金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克莱尔看着它们。
其实夏娃并不是唯一一个总喜欢看着那棵树的人。
莉莉丝和路西法也经常看着那棵树。
他们住在园子的另一边,离那棵树更近一些。克莱尔有时候会飘到他们那边去,蹭蹭莉莉丝的手,或者让路西法的头发被它的风吹乱。
他们总是对它笑。
莉莉丝的笑和夏娃不一样,更深一些,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路西法的笑也不太一样,有时候像是在笑,有时候像是在看穿一切。
但他们看那棵树的眼神,是一样的。
但和夏娃不一样。
夏娃看那棵树的时候,眼睛里是好奇,是想知道,是一种亮晶晶的、干净的光。
莉莉丝和路西法看那棵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更复杂,更沉重,像是他们知道的比那棵树本身还要多。
有一次,克莱尔飘到他们身边,他们在树不远的地方坐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
路西法靠在莉莉丝肩上,握着她的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
克莱尔飘过去,蹭蹭莉莉丝的手,又蹭蹭路西法的。
莉莉丝低头看它,笑了,那种笑也有点复杂,但很温柔。
“克莱尔,”她轻声说,“你说……如果我们告诉夏娃一些事,是对的吗?”
克莱尔停下来。
莉莉丝看着它,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但她的眼神又不像是真的在等,更像是……她只是想说出来。
“那些事……”她说,“可能会改变一切,可能会让她痛苦,也可能让她自由——我们不知道。”
路西法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但他看着克莱尔,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克莱尔看着他们,想了想。
它不知道“改变”意味着什么,它不知道“痛苦”和“自由”是什么,它只知道莉莉丝的手是软的,温的,它蹭上去的时候她会笑。
它又想了想。
然后它飘起来,用风轻轻拨了一下莉莉丝的头发,又拨了一下路西法的。
莉莉丝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种有点湿的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谢谢你,小太阳。”她说。
克莱尔晃了晃。
它不知道她在谢什么,但它知道她笑了,那就够了。
*
那天终于来了。
克莱尔不知道那天有什么特别的,早晨和往常一样,阳光和往常一样,风也和往常一样。
但莉莉丝和路西法的表情不一样。
他们来找夏娃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克莱尔远远看到他们,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它飘过去,跟在他们旁边。
莉莉丝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摸了摸它。
克莱尔蹭蹭她的手。
夏娃正在那丛花旁边,和亚当说着什么,看到莉莉丝和路西法走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莉莉丝!路西法!你们怎么——”
但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了他们的表情。
亚当也看到了。
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夏娃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他问。
路西法看着他,没有说话,但莉莉丝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们想和夏娃说几句话。”
亚当没让开,他盯着路西法——这个人,他讨厌他很久了。
“说什么?”
“一些她应该知道的事。”
亚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夏娃一眼。
夏娃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
是“想知道”。
亚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许”,想把她拉到身后,想告诉路西法和莉莉丝“她是我的”。
但他没说。
因为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团风,那团薄薄的、小小的、总是从聚会里溜走的风。
它飘走的时候,他没有拦,他让它走了。
但它总会回来。
他决定退开一步,但退开后,他也没走远,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克莱尔飘在一边,看着这一切,亚当看向它,朝它招手,于是它就凑了过去。
他平日里表情就总是欠欠的,看谁都不爽一样,今天则更甚。“你说,她会选什么?”
克莱尔晃了晃身子。
莉莉丝和路西法走近夏娃,他们说了很久的话。
克莱尔听不懂所有,但风还是吹来了一些词——
“自由。”
“选择。”
“善恶。”
“不应该被蒙蔽。”
它不太懂这些词的意思,但它看到夏娃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起来。
然后,路西法伸出手。
他手里有一颗果子。
金色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夏娃看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很久。
亚当的手攥着更紧了。
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
不是不敢看,是——
如果夏娃选了那颗果子,那也是她选的。
他刚刚站在那里,挡在她前面,说了“你们想干什么”。
该做的他做了。
如果她真的选了——那就这样吧,他不会去挽回什么。
克莱尔转了个圈,顺着风飘回夏娃手边,轻轻蹭了蹭她。
夏娃低头看它,笑了,和平时不一样,有点紧张,有点激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没事的,克莱尔。”
克莱尔又蹭了蹭她。
它不知道有没有事,它只知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它飘起来,看着那颗果子。
金色的。
漂亮的。
难吃的——它吃过的,不怎么好吃,没亚当摘的果子甜,只能说,挺好看的。
至于,危险的?
它不知道,它又不懂什么是危险。
但它知道夏娃想要它。
夏娃看着那颗果子,眼睛里全是它。那种光,那种克莱尔以前在她眼睛里看到过的、看着那棵树时的光——好奇,想知道,一种亮晶晶的、干净的渴望。
克莱尔看着她的眼睛。
她想要的话,那就去做吧,她应当有选择的权利。
它退开一点,晃了晃,像是在说:去吧。
夏娃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她问。
难道它拦着会有用?
克莱尔又晃了晃。
夏娃看着它,眼神复杂得让克莱尔看不懂。
有惊讶,有困惑,有什么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刚才更亮。
“你不觉得这是错的?”她问。
克莱尔想了想。
错?
它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它只知道风会吹,水会流,阳光会暖,它只知道夏娃的手是软的,她的笑是真的,她看着那颗果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它以前没见过、但觉得很美的光。
它飘起来,用风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如果这是她所想要的,那就去得到吧,它会支持她的。
夏娃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克莱尔,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然后笑了,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拿起了什么。
“谢谢你,克莱尔。”她说。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果子。
克莱尔看着她把果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克莱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外在的变化——天空还是那个天空,树还是那棵树,夏娃还是那个夏娃,站在那棵树下。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更深,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醒了过来。
她低头看着克莱尔,眼神复杂得让克莱尔看不懂。
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在里面,一层一层的,像是突然有了深度,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克莱尔,”她轻声说,声音也不一样了,更沉,更稳,“我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克莱尔,望向天空,望向永恒的伊甸园,以及园子尽头那看不见的界限。
那双眼睛第一次倒映出某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对她已经失去的、懵懂的自己,或对眼前这团永远纯粹的风。
“我看到了所有的路,和所有路的尽头。”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路西法说,这会给我自由。但我现在明白了——真正的自由,是看见尽头,然后依然选择往前走。”
克莱尔不知道“尽头”意味着什么。它只是飘过去,蹭蹭她的手……还是温的,还是软的,还是夏娃。
但也不一样了。
夏娃低头看着它,笑了。
那种笑也不一样了,比以前更复杂,比以前更深,但还是夏娃的笑。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当回事。”
她现在明白了,克莱尔这种“不当回事”的珍贵——
那是一种超越善恶、生死之上的,纯粹的存在状态。
而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以这种方式“存在”的可能。
克莱尔晃了晃。
因为夏娃还是那个夏娃,这一点不会改变。
夏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出声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克莱尔,“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