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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那就让预言成为现实

    之后的日子慢慢安定下来。

    聚居地的房子越来越多。

    克莱尔一开始还能记住每一间是什么时候盖的,谁住在里面,后来不想记了,太多了,人也越来越多,它不想全记住了。

    但有几个人它会一直记住。

    亚当开始学着做一个“普通人”。他还是喜欢被人们仰望着,但也学会了和聚居地的其他人一起打猎、采集、盖房子。

    他的手不再只是拨琴弦,摘果子,也开始握石斧、搬木头、挖土。

    克莱尔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跟着该隐,有时候跟着亚伯。

    它最喜欢跟着该隐。

    不是因为他最需要它——虽然他也需要,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而是因为该隐总是沉默。

    沉默的时候,克莱尔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样窝在他身边,陪他看天、看云、看远处,该隐不说话,它也不动,就那么待着。

    有时候该隐会低头看它,看很久,克莱尔就蹭蹭他的手,然后继续待着。

    亚伯喜欢追着它跑。

    在聚居地后面的草地上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追着克莱尔飘来飘去的影子。

    克莱尔有时候故意飘快一点,让他追不上;有时候又慢下来,等他快要够到的时候再飘开。

    亚伯追着追着就笑出声,那种咯咯的笑,和伊甸园里一模一样。

    有一次克莱尔飘得太慢,被他一把抓住——亚伯就会高兴地大喊:“我抓住克莱尔了!我抓住它了!”

    该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亚当也看着,嘴角也弯了一下。

    克莱尔飘到亚伯面前,蹭蹭他的手,又飘到该隐面前,蹭蹭他的手,再飘回亚当头上,窝着。

    风轻轻吹过,带着远方的气息。

    克莱尔想起很久以前,它第一次飘在那片草地上,第一次看到那个弹琴的人,第一次被看见,第一次被命名,第一次有了家。

    那个家不在了。

    但现在,它又有家了。

    不一样的家,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火光和不一样的风。

    但家就是家。

    家的一角,总有夏娃。

    她总是在。

    在清晨整理晒干的药草,在午后修补破损的皮囊,在傍晚将食物分到每个人的木碗里。

    她做这些事时,动作流畅而安静,仿佛已重复了千百年,并且还将如此重复下去,直到某个终点。

    但克莱尔能感觉到不同。夏娃的目光常常会越过忙碌的双手,停在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天际线,也许是摇曳的树梢,也许是亚伯奔跑时扬起的尘土。

    那目光不再有伊甸园里燃烧的好奇,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当她看向孩子们,尤其是看向亚伯肆意大笑时,那平静里会漾开一丝柔和的涟漪,但那涟漪的底部,藏着克莱尔无法理解的哀伤。

    但她还在。

    *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染成金红色,风里有花香,有草味,还有一点点炊烟的气息。

    该隐忽然开口。

    “克莱尔。”

    克莱尔抬起头。

    该隐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谢谢你。”

    克莱尔顿了顿。

    然后一阵风起——

    一片叶子精准地拍在该隐脸上。

    该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和伊甸园里那个被它拍过的孩子一模一样。

    它很久没见该隐这样了。

    “好吧,”他把叶子拿下来,“我不说了。”

    克莱尔晃了晃,又蹭蹭他的手。

    亚当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它从来不喜欢听谢谢。”

    该隐转头看他。

    “你知道?”

    “废话,”亚当挑了挑眉,语气颇为骄傲,“我认识它最久。”

    该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你知道它最喜欢什么吗?”

    亚当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

    “……”

    克莱尔晃了晃,已经懒得再去搭理亚当这种自我感觉十分完美的样子了。

    人怎么能如此自恋……

    该隐笑了。

    “不对,”他说。

    “它最喜欢我们。”

    亚当看着他。

    该隐低头看着克莱尔,指尖虚虚地描摹着它无形的轮廓。

    “它最喜欢待在我们身边。就是这样。”他顿了顿,轻声自言自语,“可我们……能一直在它身边吗?”

    最后那句话太轻,几乎散在风里。亚当或许没听清,但克莱尔能感觉到该隐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不能?

    克莱尔又晃了晃。这次是用力地晃了晃。

    亚当看着它,看着它轻轻晃动,像一片不会落下的叶子,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然后他伸手,把它轻轻拢在掌心里。

    “……知道了。”

    他说,不知是在回答该隐,还是在安抚克莱尔。

    *

    聚居地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亚当开始教其他人种地、盖房子、做工具。

    他靠自己的经验再度成为了被人聚焦的,仰望的那个,每天看上去都很嘚瑟,逐渐恢复了那个欠揍样。

    但他还是会在夜里弹琴。

    克莱尔就窝在旁边听,有时候该隐也会坐过来,远远地坐着,不说话,就听着。

    亚伯总是坐得最近,虽然亚当总是嫌弃他,但他也乐此不疲。

    他会坐在亚当不远处,眼睛亮亮的,听那些他从没听过的调子,有时候他会问:“父亲,这首歌讲的是什么?”

    亚当心情很好的情况下就停下来,想一想,讲一个故事。

    心情一般就懒得理他。

    该隐从来不问。

    他只是听着,远远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有时会从琴弦移到父亲脸上,再移到依偎在父亲旁边、专注听故事的亚伯身上,最后,会飘向屋子另一头沉默的夏娃。

    母亲偶尔会停下手,望向琴声的方向,眼神空茫,仿佛透过琴声看到了别的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每当这时,该隐就会迅速收回目光,仿佛被那眼神烫到。

    克莱尔有时候会飘过去,蹭蹭该隐的手。该隐就低头看它,看很久,然后轻轻动一下嘴角,但那弧度从未到达眼睛。

    克莱尔以为,大家都在就好了,就不会难过,不会分开了。

    但它不知道该隐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那些沉默的夜晚,该隐看着亚伯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它不知道,亚当也不知道。夏娃或许知道一部分,但她选择了沉默。

    *

    那天傍晚,该隐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听琴。他找到了在溪边的夏娃。水声潺潺,掩盖了他有些急促的呼吸。

    夏娃没有抬头,仍然触碰着溪水,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该隐。”

    “母亲。”该隐的声音干涩,“你爱亚伯比爱我多吗?”

    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子。月光尚未升起,暮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这么问,该隐?”

    “因为他更……”

    该隐搜刮着词汇,那些在他心里翻腾了无数遍的念头,“更快乐,更简单,更像……像您没吃下果子之前的样子?”

    他终究说了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

    该疑以为她会否认,或生气。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进溪水声里。

    “你们都是我的骨肉,该隐。只是……不一样。”

    “不一样。”

    该隐重复着,咀嚼着这个词……他反而觉得,它比任何明确的“不爱”更残忍。

    “所以,爱也是不一样的,对吗?给他的,和给我的。”

    “爱不是分食一块饼,该隐。”夏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该隐无法穿透的疏离。

    “也不是用来衡量多少的尺子。亚伯的笑是他的,你的沉默是你的。我爱的,是完整的你们。”

    “完整的……”

    该隐低语,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和冰冷。

    完整的?

    母亲,你连自己的“完整”都舍弃了,用永恒换了一捧终将消散的沙,现在却来对我说“完整”?

    他盯着母亲,月光初升,照亮她鬓边一丝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他脱口而出,声音颤抖:

    “如果……如果必须选一个呢?如果我和亚伯,只能有一个人……值得被爱,值得存在下去——”

    “该隐!”

    夏娃第一次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她眼中瞬间碎裂又强行弥合的痛楚。

    “不要问这种问题。生命……生命本身不是用来被比较和选择的——就像光,不会因为影子存在就变得暗淡。”

    她站起身,沾着水珠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有些仓皇,破坏了她一贯的平静。“回去吧,该隐。你父亲在弹琴。”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决绝,仿佛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该隐站在原地,晚风冰凉地拂过他。母亲最后的话在他耳边回荡,“生命不是用来被比较和选择的”——

    可她明明做了最惊天动地的选择!她选择了“知”,选择了离开父亲,选择了这条“只有一次”的路!

    她否定了伊甸园永恒却空洞的“完整”,现在却用“完整”和“不可比较”来敷衍他?!

    骗子。

    温柔的、平静的、即将走向“尽头”的骗子。

    连母亲的爱,都是云雾。

    看得见,抓不住,还告诉他——这云雾和亚伯头顶的阳光“不可比较”?!

    那父亲呢?

    父亲看亚伯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对那份全然依赖和无邪快乐的放松,是真的吗?

    父亲揉着酸痛的手指,却还是为亚伯弹他喜欢的曲子时,那份不耐下的纵容,是真的吗?

    克莱尔……克莱尔喜欢亚伯追着它跑的欢笑,也喜欢陪着自己沉默。可如果有一天,克莱尔也必须选呢?

    凭什么亚伯可以拥有那么多“不假思索”的得到?凭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值得那份更轻松、更明亮的爱?

    一股混杂着嫉妒、恐惧、不被理解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对“被抛弃”的绝望在他胸中翻搅,最后变成一块坚硬而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坠在心底。

    那天晚上,该隐没有睡。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星星。亚伯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偶尔咂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克莱尔飘在空中,像一小片安静的云,守护着两人的梦境。

    他看着它们。

    想起亚伯追蝴蝶摔倒,克莱尔用叶子拍他,亚伯却笑得更大声。

    想起父亲弹琴时,亚伯亮晶晶的眼神总能换来一段故事,而自己只是沉默的阴影。

    想起母亲看向亚伯时,眼底那抹沉重而温柔的哀伤——

    那哀伤,是不是也因为预见了亚伯的“消失”,才会那么深?

    为什么他注定要“消失”?

    为什么一定要是夺走一切阳光的亚伯“消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她眼中就是那个注定会让亚伯“消失”的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胸口那块冰冷的石头硌得他生疼。但一个黑暗的念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探出了触角。

    如果……他真的做了呢?

    如果让父亲只能看见我一个。

    如果让克莱尔只能陪着我。

    如果让母亲看看——

    当这一切真的以最残酷的方式结束时,她那套关于“完整”和“不可比较”的爱,还怎么说得出口?

    这些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却又带来一种扭曲的战栗。

    他猛地睁开眼,星空旋转,亚伯安睡的侧脸在月光下无比清晰,也无比……碍眼。

    ——就是这张脸,夺走了阳光,占尽了轻松,还让母亲露出那种仿佛在提前哀悼的哀伤!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尖啸,压过了所有犹豫和恐惧:如果——没有这张脸,就好了。

    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回到“正确”的位置。父亲只会看我,母亲……母亲就必须看着我了!克莱尔也只能是我的!

    对,就这样。

    这个念头骤然清晰、冰冷地砸进他的意识里,他甚至感到一阵诡异的轻松。

    星星依旧沉默地闪烁着,对即将降临的悲剧一无所知。

    风很轻,夜很静。

    克莱尔感受到该隐身上那种混乱而痛苦的气息,忽然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平静。

    它担忧地凑过去,蹭了蹭该隐冰凉的脸颊。

    该隐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克莱尔,只是望着虚空,嘴角极其轻微地,扭曲地向上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