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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罪人,与受害者

    那天早上,克莱尔看见该隐站在树荫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边挪到了身后,克莱尔飘过去,蹭蹭他的手——

    这是它这些年的习惯,每天早上确认一次,所有人都还在。

    该隐低头看它。

    那眼神让克莱尔顿了一下,不是该隐平时看它的眼神——不是沉默的,不是温和的,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的安静。

    是另一种新的东西。

    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快要压不住了。

    “克莱尔。”

    克莱尔晃了晃。

    该隐又看向远处。

    亚伯正在草地上跑,追着一只蝴蝶,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脆脆的,亮亮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真快乐。”

    该隐说。

    克莱尔蹭蹭他的手。

    它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一些“我也想那样但不知道怎么才能那样”的话。

    它等着用叶子拍他。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亚伯,看着那个跑着、笑着、追着蝴蝶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父亲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克莱尔愣住了。

    “他看我的时候,”该隐继续说,“总是皱着眉头。”

    克莱尔觉得亚当对谁都那样,但该隐好像很在意这个?

    ——清醒一点!

    亚当看谁都不顺眼!

    它不知道该做什么,它只是蹭着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一样。

    “我也想笑。”

    该隐捂了捂脸,扯出一个像是笑的东西,“但我笑不出来。我看着他——看着亚伯——我不知道他怎么能笑得出来。他不知道吗?他不记得吗?”

    “母亲不在了,伊甸园不在了,那些天使把我们赶出来的时候——他难道不在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什么东西在裂开。

    “他凭什么笑得出来?”

    克莱尔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暗红色的,快要烧出来了。

    它又蹭了蹭他的手。

    该隐低头看它,那双眼睛里的火闪了闪,灭下去一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别想那么多’,‘想也没用’,‘有我们在就够了’。”

    克莱尔晃了晃。

    该隐的嘴角动了一下——依旧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一种他早就忘了怎么做的动作。

    “你们在,我知道,但……”

    他没说了。

    远处,亚伯又笑了。那只蝴蝶被他追得飞远了,他也不恼,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然后转头朝这边挥手。

    “哥哥!克莱尔!你们在看什么?”

    该隐没有动。

    克莱尔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亚伯,它犹豫了一下,然后飘起来,用风拨了拨该隐的头发。

    该隐抬头看它。

    克莱尔又拨了一下,然后朝亚伯的方向飘了飘,像是在说:走吧。

    该隐看着它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跟上去。

    走到亚伯身边的时候,亚伯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只蚂蚁,那只蚂蚁在搬一粒面包屑,比它自己还大,一步一步往某个方向爬。

    “哥哥你看,”亚伯抬头笑,“它在搬东西!”

    该隐低头看那只蚂蚁。

    “嗯。”

    亚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走吧,父亲今天好不容易答应要给我们讲新的故事!”

    还不知道会不会反悔……甚至大概率,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克莱尔,快来!”

    克莱尔又看了看该隐,最后还是飘了过去,跟在他身后。

    该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亚伯跑着,克莱尔飘着,笑声和风混在一起,飘过来,又飘远。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也跟上去。

    那天,该隐没有睡。

    克莱尔飘在他身边,看着他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克莱尔。”

    该隐说。

    克莱尔等着。

    该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一群人中间,但他们看不见你。你说话,他们听不见,你做什么,他们不在乎,你存在,但又好像不存在。”

    他和夏娃说的话很像,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该隐低下头。

    “亚伯不一样。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看见他,他笑一下,所有人都会跟着笑,他喊一声‘哥哥’,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好的。”

    他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做错——但为什么,每次他什么都没做,我就变成了那个‘不够好’的人?”

    没有人会这样觉得。

    但克莱尔说不了话,它只能飘在他身边,蹭了蹭他的手。

    该隐低头看着那个动作,然后笑了。

    那种笑,克莱尔没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没关系。”他说。

    但这次,克莱尔知道——有关系,有关系得多了。

    但它什么办法都没有。

    没人会懂它想表达什么,最懂得那几个,不是不在了,就是钻牛角尖了。

    它下意识看向夏娃惯常坐着整理药草的角落……那里空着。

    连她也缺席了。

    *

    那天亚伯像往常一样,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他已经不小了,但他还是喜欢跑,喜欢追蝴蝶,喜欢追克莱尔的影子,喜欢笑着喊“我抓住你了”。

    克莱尔那天飘得慢了一点。

    它故意飘得慢了一点,因为它喜欢看亚伯笑,它喜欢看他跑过来,喜欢看他伸手抓它,喜欢看他抓到一把空气之后还是开心地喊“我抓住克莱尔了”。

    他伸手抓它,抓到一把空气,但还是笑着喊:“我抓住克莱尔了!”

    克莱尔晃了晃,蹭蹭他的手。

    然后它看到该隐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大,比他的手还大,他拿着它,慢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亚伯楞楞的看着他,露出和往日一样傻兮兮的笑:“哥哥!”

    该隐没有回答。

    克莱尔愣了一下。

    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它知道该隐心里一直压着什么,但它并不知道会有多严重——人类之间还从未有过互相伤害。

    没有人有这个概念。

    它以为他是来叫亚伯回去的,或者来和他们一起待着的,它甚至往旁边飘了飘,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然后该隐举起石头。

    奇怪的感觉更多了。

    “哥……哥?”

    亚伯呆愣住,没有一点想躲的行动,只是愣着。

    克莱尔看着那块石头举起来,遮住太阳,投下一片阴影。

    它好像明白了什么。

    它听到自己发出一个声音——一个它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风啸又像哭喊的声音。

    克莱尔往那里飞着,大风卷过,试图阻止什么,但——

    石头已经落下去了。

    亚伯的声音彻底停了。

    草地上一片寂静。

    克莱尔停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它看着亚伯倒下去,看着红色的东西从他头上流出来,看着该隐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脸上还是那么平静。

    然后该隐低头看它。

    他们的目光相遇。

    该隐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克莱尔。”他说。

    克莱尔没有动。

    它只是飘在那里,看着亚伯,看着那些红色的东西渗进土里,看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嘴角还弯着——刚才笑过的痕迹还没消失。

    “克莱尔。”该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后悔,不是抱歉。

    是——

    克莱尔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该做点什么——该叫,该喊,该去叫亚当,该做什么都行——

    但它没动。

    它只是飘在那里,看着亚伯。

    ……他死定了。

    以聚集地的水平,没有办法救这个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呢?为什么?

    该隐。

    它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但仍无法开口,它只能看着。

    看着他的胸口停止起伏。

    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

    看着那些红色的东西慢慢流干,慢慢变黑,慢慢被土吸进去。

    它听到有人在喊,是亚当的声音,远远的,越来越近。

    它听到脚步声,听到喘气声,听到一声喊叫——那种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喊叫,那种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喊叫。

    然后它看到亚当跑过来,跪下去,把亚伯抱起来。

    它看到亚当的脸变了。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片空白,像被风刮过的石头。

    它听到亚当发出声音。

    “该隐。”

    该隐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

    “你做了什么。”

    该隐看着他。

    “你不是看到了吗,父亲。”

    亚当抱着亚伯,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亚伯,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摸他的头发,摸那些红色的、粘稠的、正在变冷的东西。

    克莱尔终于动了。

    它飘到亚伯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那只手逐渐变冷,虽然仍是温热的,但不会再握回来了。

    它又蹭了蹭。

    凉的。

    它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亚伯追着它跑的日子,那些他笑着的日子。

    想起他跑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满头大汗,一把抓过来,抓到一把空气,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它想起他第一次“抓住”它的时候,他高兴地大喊:“我抓住克莱尔了!我抓住它了!”

    那时候该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亚当也看着,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时候它以为一切都会好。

    它蹭了蹭亚伯的手。

    那只手不动。

    它又蹭了蹭。

    还是不动。

    亚当忽然抬头看它。

    “……克莱尔。”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克莱尔,你——”

    他说不下去了。

    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绝望与迁怒的无力感扼住了他。

    克莱尔,就算它在,又能做什么呢?

    它只是一阵风!

    一阵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阻止不了的风——它甚至无法在惨剧发生前,给他一个预警!

    克莱尔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与几乎无法察觉的怨怼,停顿了一下。

    它想说什么,但它说不出来。

    它只是一阵风,一阵有意识的风,一阵会记得、会难过、会不知道该往哪里飘的风。

    它只是个过客。

    ——它从未如此清醒的认识到。

    只要它所喜爱的人类心中滋生一点点它无法理解的黑暗,它所珍视的一切,就会在它眼前以最惨烈的方式崩毁。

    而它,没有任何补救措施。

    ……那就,怨吧。

    倘若这能让他轻松一点。

    反正,它只是风。

    该隐转身走了。

    克莱尔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没有回头,他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永远走不完。

    “它最喜欢待在我们身边。”

    现在,“我们”在哪里?

    现在,它飘在这里,看着这支离破碎的一切,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为什么呢?

    人啊,为什么总能改变的如此彻底,迅速,无法估料。

    亚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着,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恐慌:“克莱尔!”

    它没有动。

    “克莱尔。”

    亚当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难道……要和他走?!”

    不。

    它不会。

    克莱尔转身,飘回去。

    它飘到亚当身边,看着他把亚伯抱在怀里,看着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亚伯脸上,和那些红色的东西混在一起。

    它轻轻蹭了蹭亚当的手。

    亚当的眼睛红肿不堪,盛满了破碎与迷茫。他看着这团唯一还留在他身边,却同样无力的小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一个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近乎哀求的气音:

    “我……该怎么办,克莱尔?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克莱尔不知道。

    它真的不知道——

    它只能更紧地贴着他冰凉的手,传递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们就这样待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亚当抱着亚伯,克莱尔贴着亚当。

    时间失去了意义。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和那天一样,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不一样了。

    克莱尔看着那些星星。

    它想起莉莉丝说“那颗叫晨星”,想起路西法温和的笑,想起夏娃仰望星空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想起莉莉丝回答“因为我们在一起”。

    现在,晨星或许依旧,但看星的人已散落四方,生死相隔。

    一开始,只有它和亚当在伊甸的草地相遇。

    兜兜转转,哭过笑过,拥有又失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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