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边挪到了身后,克莱尔飘过去,蹭蹭他的手——
这是它这些年的习惯,每天早上确认一次,所有人都还在。
该隐低头看它。
那眼神让克莱尔顿了一下,不是该隐平时看它的眼神——不是沉默的,不是温和的,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的安静。
是另一种新的东西。
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快要压不住了。
“克莱尔。”
克莱尔晃了晃。
该隐又看向远处。
亚伯正在草地上跑,追着一只蝴蝶,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脆脆的,亮亮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真快乐。”
该隐说。
克莱尔蹭蹭他的手。
它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一些“我也想那样但不知道怎么才能那样”的话。
它等着用叶子拍他。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亚伯,看着那个跑着、笑着、追着蝴蝶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父亲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克莱尔愣住了。
“他看我的时候,”该隐继续说,“总是皱着眉头。”
克莱尔觉得亚当对谁都那样,但该隐好像很在意这个?
——清醒一点!
亚当看谁都不顺眼!
它不知道该做什么,它只是蹭着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一样。
“我也想笑。”
该隐捂了捂脸,扯出一个像是笑的东西,“但我笑不出来。我看着他——看着亚伯——我不知道他怎么能笑得出来。他不知道吗?他不记得吗?”
“母亲不在了,伊甸园不在了,那些天使把我们赶出来的时候——他难道不在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什么东西在裂开。
“他凭什么笑得出来?”
克莱尔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暗红色的,快要烧出来了。
它又蹭了蹭他的手。
该隐低头看它,那双眼睛里的火闪了闪,灭下去一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别想那么多’,‘想也没用’,‘有我们在就够了’。”
克莱尔晃了晃。
该隐的嘴角动了一下——依旧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一种他早就忘了怎么做的动作。
“你们在,我知道,但……”
他没说了。
远处,亚伯又笑了。那只蝴蝶被他追得飞远了,他也不恼,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然后转头朝这边挥手。
“哥哥!克莱尔!你们在看什么?”
该隐没有动。
克莱尔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亚伯,它犹豫了一下,然后飘起来,用风拨了拨该隐的头发。
该隐抬头看它。
克莱尔又拨了一下,然后朝亚伯的方向飘了飘,像是在说:走吧。
该隐看着它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跟上去。
走到亚伯身边的时候,亚伯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只蚂蚁,那只蚂蚁在搬一粒面包屑,比它自己还大,一步一步往某个方向爬。
“哥哥你看,”亚伯抬头笑,“它在搬东西!”
该隐低头看那只蚂蚁。
“嗯。”
亚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走吧,父亲今天好不容易答应要给我们讲新的故事!”
还不知道会不会反悔……甚至大概率,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克莱尔,快来!”
克莱尔又看了看该隐,最后还是飘了过去,跟在他身后。
该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亚伯跑着,克莱尔飘着,笑声和风混在一起,飘过来,又飘远。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也跟上去。
那天,该隐没有睡。
克莱尔飘在他身边,看着他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克莱尔。”
该隐说。
克莱尔等着。
该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一群人中间,但他们看不见你。你说话,他们听不见,你做什么,他们不在乎,你存在,但又好像不存在。”
他和夏娃说的话很像,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该隐低下头。
“亚伯不一样。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看见他,他笑一下,所有人都会跟着笑,他喊一声‘哥哥’,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好的。”
他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做错——但为什么,每次他什么都没做,我就变成了那个‘不够好’的人?”
没有人会这样觉得。
但克莱尔说不了话,它只能飘在他身边,蹭了蹭他的手。
该隐低头看着那个动作,然后笑了。
那种笑,克莱尔没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没关系。”他说。
但这次,克莱尔知道——有关系,有关系得多了。
但它什么办法都没有。
没人会懂它想表达什么,最懂得那几个,不是不在了,就是钻牛角尖了。
它下意识看向夏娃惯常坐着整理药草的角落……那里空着。
连她也缺席了。
*
那天亚伯像往常一样,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他已经不小了,但他还是喜欢跑,喜欢追蝴蝶,喜欢追克莱尔的影子,喜欢笑着喊“我抓住你了”。
克莱尔那天飘得慢了一点。
它故意飘得慢了一点,因为它喜欢看亚伯笑,它喜欢看他跑过来,喜欢看他伸手抓它,喜欢看他抓到一把空气之后还是开心地喊“我抓住克莱尔了”。
他伸手抓它,抓到一把空气,但还是笑着喊:“我抓住克莱尔了!”
克莱尔晃了晃,蹭蹭他的手。
然后它看到该隐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大,比他的手还大,他拿着它,慢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亚伯楞楞的看着他,露出和往日一样傻兮兮的笑:“哥哥!”
该隐没有回答。
克莱尔愣了一下。
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它知道该隐心里一直压着什么,但它并不知道会有多严重——人类之间还从未有过互相伤害。
没有人有这个概念。
它以为他是来叫亚伯回去的,或者来和他们一起待着的,它甚至往旁边飘了飘,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然后该隐举起石头。
奇怪的感觉更多了。
“哥……哥?”
亚伯呆愣住,没有一点想躲的行动,只是愣着。
克莱尔看着那块石头举起来,遮住太阳,投下一片阴影。
它好像明白了什么。
它听到自己发出一个声音——一个它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风啸又像哭喊的声音。
克莱尔往那里飞着,大风卷过,试图阻止什么,但——
石头已经落下去了。
亚伯的声音彻底停了。
草地上一片寂静。
克莱尔停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它看着亚伯倒下去,看着红色的东西从他头上流出来,看着该隐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脸上还是那么平静。
然后该隐低头看它。
他们的目光相遇。
该隐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克莱尔。”他说。
克莱尔没有动。
它只是飘在那里,看着亚伯,看着那些红色的东西渗进土里,看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嘴角还弯着——刚才笑过的痕迹还没消失。
“克莱尔。”该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后悔,不是抱歉。
是——
克莱尔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该做点什么——该叫,该喊,该去叫亚当,该做什么都行——
但它没动。
它只是飘在那里,看着亚伯。
……他死定了。
以聚集地的水平,没有办法救这个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呢?为什么?
该隐。
它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但仍无法开口,它只能看着。
看着他的胸口停止起伏。
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
看着那些红色的东西慢慢流干,慢慢变黑,慢慢被土吸进去。
它听到有人在喊,是亚当的声音,远远的,越来越近。
它听到脚步声,听到喘气声,听到一声喊叫——那种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喊叫,那种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喊叫。
然后它看到亚当跑过来,跪下去,把亚伯抱起来。
它看到亚当的脸变了。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片空白,像被风刮过的石头。
它听到亚当发出声音。
“该隐。”
该隐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
“你做了什么。”
该隐看着他。
“你不是看到了吗,父亲。”
亚当抱着亚伯,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亚伯,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摸他的头发,摸那些红色的、粘稠的、正在变冷的东西。
克莱尔终于动了。
它飘到亚伯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那只手逐渐变冷,虽然仍是温热的,但不会再握回来了。
它又蹭了蹭。
凉的。
它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亚伯追着它跑的日子,那些他笑着的日子。
想起他跑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满头大汗,一把抓过来,抓到一把空气,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它想起他第一次“抓住”它的时候,他高兴地大喊:“我抓住克莱尔了!我抓住它了!”
那时候该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亚当也看着,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时候它以为一切都会好。
它蹭了蹭亚伯的手。
那只手不动。
它又蹭了蹭。
还是不动。
亚当忽然抬头看它。
“……克莱尔。”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克莱尔,你——”
他说不下去了。
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绝望与迁怒的无力感扼住了他。
克莱尔,就算它在,又能做什么呢?
它只是一阵风!
一阵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阻止不了的风——它甚至无法在惨剧发生前,给他一个预警!
克莱尔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与几乎无法察觉的怨怼,停顿了一下。
它想说什么,但它说不出来。
它只是一阵风,一阵有意识的风,一阵会记得、会难过、会不知道该往哪里飘的风。
它只是个过客。
——它从未如此清醒的认识到。
只要它所喜爱的人类心中滋生一点点它无法理解的黑暗,它所珍视的一切,就会在它眼前以最惨烈的方式崩毁。
而它,没有任何补救措施。
……那就,怨吧。
倘若这能让他轻松一点。
反正,它只是风。
该隐转身走了。
克莱尔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没有回头,他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永远走不完。
“它最喜欢待在我们身边。”
现在,“我们”在哪里?
现在,它飘在这里,看着这支离破碎的一切,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为什么呢?
人啊,为什么总能改变的如此彻底,迅速,无法估料。
亚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着,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恐慌:“克莱尔!”
它没有动。
“克莱尔。”
亚当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难道……要和他走?!”
不。
它不会。
克莱尔转身,飘回去。
它飘到亚当身边,看着他把亚伯抱在怀里,看着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亚伯脸上,和那些红色的东西混在一起。
它轻轻蹭了蹭亚当的手。
亚当的眼睛红肿不堪,盛满了破碎与迷茫。他看着这团唯一还留在他身边,却同样无力的小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一个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近乎哀求的气音:
“我……该怎么办,克莱尔?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克莱尔不知道。
它真的不知道——
它只能更紧地贴着他冰凉的手,传递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们就这样待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亚当抱着亚伯,克莱尔贴着亚当。
时间失去了意义。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和那天一样,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不一样了。
克莱尔看着那些星星。
它想起莉莉丝说“那颗叫晨星”,想起路西法温和的笑,想起夏娃仰望星空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想起莉莉丝回答“因为我们在一起”。
现在,晨星或许依旧,但看星的人已散落四方,生死相隔。
一开始,只有它和亚当在伊甸的草地相遇。
兜兜转转,哭过笑过,拥有又失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