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又只剩下了它和亚当。
它将自己摊开,轻轻覆在亚当因持续颤抖而僵硬的肩膀上。
亚当的手一直在抖,他固执地抱着亚伯渐渐僵硬的身体,不肯松开分毫。
克莱尔就陪在他身边,偶尔蹭蹭他泪痕交错的脸颊。
夜很深了。
风很冷。
克莱尔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亚当会不会就此崩溃,不知道夏娃会走向何种终局,不知道该隐能否存活,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一件事。
它还在。
亚当还在。
尽管他们一个心如死灰,一个只是无力的风,但他们还在一起,在这突如其来的失去之后,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风轻轻吹过,带着远方的气息,带着一丝血腥味,一丝烟火味,一丝它不知道是什么的、苦涩的、咸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又一次的,心底空落落的,好像被开了个洞一样。
它不喜欢这种感觉。
它更紧地贴了贴亚当的脸颊。
亚当没有动,仿佛已与怀中的孩子一同凝固。过了许久,他才极慢、极慢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亚伯冰凉的金发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呜咽。
至此,人类有了第一个受害者,有了第一个罪人。
第一启“原罪”。
*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亚当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抽气。他依旧抱着亚伯,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世界。
克莱尔贴着他的颈侧,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
它望向聚居地的方向,那里有零星的火光,但无人敢靠近这片被死亡和疯狂笼罩的草地。
然后,它的视线捕捉到了更远处那个静止的身影。
是夏娃。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月光只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脸完全隐在黑暗里。
但克莱尔感觉到,一种比亚当的嚎哭更可怕的寂静正从那个身影弥漫开来。
她就那样站着,没有动,没有喊,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她只是看着,看着倒在地上的亚伯,看着那滩血迹。
她脸上的表情,是克莱尔从未见过的——一片彻底的、万物寂灭般的空无。
仿佛她所预见的所有“尽头”,所有关于“有限”与“失去”的哲思,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轰然砸在她的眼前。
将她所有的平静、所有的坦然、所有的“不后悔”都砸得粉碎,只剩下一具被瞬间抽空灵魂的躯壳。
亚当也感觉到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看向那个阴影中的,曾经的妻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丈夫抱着小儿子的尸体,妻子站在家园的门口,中间隔着几十步染血的土地,和无尽的、已然成真的噩梦。
夏娃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她没有看亚当,也没有看克莱尔,目光自始至终只锁在亚伯那张沾着血污和尘土、却依稀残留着笑意的脸上。
她在亚当面前停下,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抗拒。
她伸出手,悬停在亚伯脸颊上方几寸的地方,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她的手改变了方向,极其轻柔地拂开了亚伯额前被血粘住的一缕金发。
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珍重,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她继续看着亚伯,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尔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了亚当。
四目相对。
亚当在那双眼里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比地狱烈焰更灼人的东西——一种了悟的绝望。
“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亚当?”夏娃的声音依旧很轻,“关于‘选择’和‘代价’的答案。”
亚当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娃的目光移开,落在了不远处地上那块沾血的石头上,然后又缓缓抬起,望向该隐离开的方向——那片吞噬了长子背影的、无边的黑暗。
她的眼神空茫了一瞬。
“我选了果子,得到了‘知’,代价是‘只有此生’。”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咽着玻璃。
“我以为仅此而已——但,这份代价,不止是我的……连他们的……也都算上了。”
她伸手轻轻覆在了亚伯已经冰冷的手上,手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我告诉过他,生命不是用来比较和选择的。”
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对亚伯,或者对她自己那已然崩毁的信念说话,
“我告诉他,光不会因为影子而暗淡……我真是个……糟糕的母亲,也是个……糟糕的说教者。”
最后几个字,带上了破碎的颤音。但她迅速吸了一口气,将那颤音压了下去。
她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有人已经先一步垮掉了。
她看向亚当,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怜悯,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
“带他回去吧,亚当。”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让他……安静地睡。”
她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她最后看了一眼亚伯,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永远刻进她所剩无几的时光里。
她转身走向屋内,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仿佛自身就是一片会行走的,哀伤的阴影。
亚当看着她离开,直到木门发出轻微的合拢声。
那声音仿佛一个开关,他抱着亚伯的手臂再次收紧,喉咙里再次溢出压抑的呜咽。
克莱尔看着夏娃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崩溃的亚当。忽然就明白了夏娃眼中那冰冷的平静是什么。
——选择带来后果,知带来痛,自由伴随着无法挽回的失去。
她亲眼看到了她的“选择”如何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般荡开涟漪,最终在一个孩子心里激起了毁灭的巨浪。
她无法责怪任何人,甚至无法尽情悲伤,因为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她主动踏入的、名为“知”与“有限”的循环。
她的眼泪早在得知自己命运时,或许就已流干了。
此刻剩下的,只有这冰冷刺骨的“了悟”。
夜更深了。
亚当终于艰难地抱着亚伯站起来,踉跄着向屋子走去。克莱尔紧跟在他身边。
屋内没有点灯。
夏娃坐在最远的角落,蜷缩着,脸埋在膝间,一动不动,像一尊悲伤的化石。
亚当将亚伯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床上,笨拙地试图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手指抖得厉害。
克莱尔飘到亚伯枕边,静静地守着。它又飘到夏娃身边,轻轻蹭了蹭她冰冷的手指。
夏娃没有反应。
它最后飘回亚当肩头,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一种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三个人,一个逝去的孩子,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里,被无边的寂静和悔恨吞噬。
这一次,家是真的碎了。
碎得如此彻底,连勉强拼凑的可能都已失去。
克莱尔挨着亚当,望着黑暗中夏娃模糊的轮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人类的“悲剧”,不仅仅是指失去,更是指那种明明身处同一屋檐下,却被各自的选择、痛苦和命运隔绝成孤岛,连悲伤都无法共享的绝境。
天,就快亮了。但光明,似乎再也照不进这间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