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道多久后,克莱尔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一直在陪——
陪莉莉丝,陪路西法,陪夏娃,陪该隐,陪亚伯,陪亚当。
它以为只要陪着就够了,它以为只要它在,他们就会好。
他们的确是好了,但他们没有一直好下去。
莉莉丝走了,路西法走了,夏娃走了,该隐走了,亚伯死了。
亚当快死了。
那种活下去的劲儿,那种在伊甸园门口问“你饿不饿”的劲儿,那种把掌心拢成窝让它待着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它陪着,但没有用。
它只是一阵风。
一阵什么都做不到的风。
那一刻,克莱尔第一次想:如果它有身体就好了。
如果它有手,就可以抱住亚当,让他别再难过了;如果它有嘴,就可以喊他的名字,满足他的心愿。
如果它有身体,就可以让他一直、一直看着自己——
就像在伊甸园的草地上,阳光穿过树叶,他为它弹琴,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它那样。
它想要那注视回来,想要那注视不再因死亡而中断。
但它没有身体,它只有风,风是无法开口,也无法被长久凝视的。
它用风拨了拨亚当的头发,他动了动,没醒。
克莱尔又想起莉莉丝的话:“被记住,就说明你存在过。”
如果……那样的话,亚当会记住它吗?当它不再是那阵风,他还会记得那个会用叶子拍他的小东西吗?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另一件事——
它会记住。
记住亚当弹琴时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记住他把它拢在掌心里问“你饿不饿”的声音,记住他喝多了之后说“我以为你会说话”时眼睛里的光。
它会记住,即使没有人记得它,它也会记住他们。
但果然还是想被记住——尤其是被他记住。用眼睛,用皮肤,用所有能感受的方式记住。
永远记住。
如果亚当也死了……
谁家风能上天堂?
克莱尔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在天快亮的时候,它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并不突然。或许从伊甸园被第一次看到时起,这个决定的种子就埋下了。
它选择了他,选择被他的注视所定义。如今,这定义面临被死亡抹去的危险——它必须去捍卫,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亚当会死,所有人都会死,它是永恒的,他们不是……该隐说的对,他们无法永远陪着它。
它见过死亡了。亚伯的死,让它知道死亡是什么。
是眼睛不会再睁开,是手不会再握回来,是笑永远停在嘴角,是注视的永久熄灭。
亚当迟早也会那样。它会飘在他旁边,像飘在亚伯旁边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去面对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一个再也没人注视它的世界。
没人注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那和从未存在过有什么区别呢?
它不想看着亚当死。
它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但它想在那个时候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喊他的名字。
哪怕只是让他听到。
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在”。
只要别是在那儿飘着看着,什么都行。
但想做到什么,它需要身体,需要声音——需要去找那个能给它这些东西的人。
上帝。
那个创造了莉莉丝和路西法的,那个用亚当肋骨让夏娃诞生的,那个把他们逐出伊甸园的,让这一切发生的。
它不知道上帝在哪里,但它知道怎么去找。
风会带它去。
……毕竟,它本身就是诞生于创世之前的一缕存在,只是后来选择了成为风。
如今,它要回去,回到那最初的、决定一切的意志面前,重新谈判自己的“存在形式”。
克莱尔飘回亚当身边。
他睡着了,手伸着,像是在找什么,克莱尔知道他在找它。
它看着那只手——那只教它认字的手,那只弹琴给它听的手,那只把它拢在掌心里的手。
它想蹭一蹭那只手。
它飘下去,飘到那只手旁边,那只手就在它面前,近到它能看清掌心的纹路。
它凑近了一点,再近一点,然后它停住了。
它没有蹭,它怕自己一蹭,就舍不得走了。
它飘起来,飘到半空,最后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安静,比白天安静,比平时安静,比它所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等我。”它在心里说。
等我。
我会回来。
带着能抱住你的手,带着能喊你名字的声音,带着能让你永远看着我的眼睛。
让你知道——
你的注视,从未落空。它让我从一阵风,变成了一个会为你奔赴任何代价的、名为“克莱尔”的意志。
风轻轻吹起,带着它飘向远方。
亚当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手往旁边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克莱尔已经走了。
它飘在风中,越飘越远,没有回头——它怕一回头,就舍不得那尚未消失的注视。
但它会回来。
它一定会回来,以另一种形态,完成这场始于伊甸园的,关于“看见”与“存在”的漫长对话。
它是克莱尔。
是被莉莉丝命名的小太阳,是被路西法问过“你想有名字吗”的小东西,是夏娃第一次见面就笑了的朋友。
是被该隐说过“它最喜欢我们”的它,是被亚伯笑着喊“我抓住克莱尔了”的它,是被亚当拢在掌心里的它。
它不只是风。
它是被记住的。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它身上,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那时候它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追着光飘。
现在它知道了。
它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无能为力。
它也知道了什么是想要。
它想要身体,想要声音,想要回去。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抱住他,想要告诉他——
我一直都在。
风带着它越飘越高,地面越来越远,飘往它从未去过、却又似曾相识的所在。
万物意志的源头,也是一切“选择”开始的地方。
它飘了很久,赶路的感觉就从伊甸园出来的那段日子,时间像按了快捷键,世间好像只有它一个了。
飘着飘着,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
有时候它会回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人间早就看不见了,那个聚居地、那堆火、那个睡着的人——都看不见了。
但它还是回头。
它继续飘。
向着那片连风都似乎要凝固的、绝对的高处与寂静飘去。
——但它此去所求的“变成”,绝非简单的获得。
那将是一场交换,一场剥离,一场用自己“所是”的本质,去换取“所能是”的形态的交易。
夏娃用永恒换了“知”与“此生”,路西法用堕落换了“梦想”与“自由”。
那它呢?
它这阵无意中诞生、却被爱赋予名字的风,准备用什么去换一双能拥抱的手,一个能呼唤的声音?
它不知道答案。
但它知道,无论代价是什么——是忘却,是痛苦,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孤独,或是像夏娃那样“只有此生”——
它都已无法回头。
因为回头,意味着回到亚当身边,继续做那阵无力的风,继续目睹他凋零,继续在永恒的岁月里咀嚼这无能为力的滋味。
比起永恒的无力,它宁愿选择一次的、彻底的拥有,哪怕拥有的代价是痛苦,是离别,甚至是……自身的消亡。
它从不畏惧。
它忽然明白了,夏娃说的不后悔,不是不痛——是痛过了,依然觉得值得。
原来选择,可以同时包含“值得”和“痛”。
然后,它听到了那若有似无的、琴声般的声音。
它顺着那个方向飘,飘着飘着,那个声音没了,前面什么都没有。
但它知道,祂在那里。
祂在等它。
*
亚当梦见了克莱尔。
不是那种清醒的梦——他醉得太厉害,脑子像泡在酒里,什么都糊在一起。
但那个画面很清楚:远处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看不清颜色,看不清身形。
只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
和他一模一样的金色。
但那金色里,有他熟悉的、属于风的流动与温暖,又有一种陌生的、近乎神性的决绝。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然后弯了一下——它在笑。仿佛在说:“看,我终于能让你这样清楚地看见我了。”
他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他想喊它的名字,但嘴张不开,它就那么站着,让那双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往后退了一点,像是在说,“我要走了”。
他想喊它停下,但发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抓,但手动不了。
那双眼睛又弯了一下,像在说,“我会回来的”。
他想问它去哪儿。
但梦散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上。
他低头看那只手。
昨天它还蹭过他的手指,用那种薄薄的、轻轻的、从还是风的时候就会的方式。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被它蹭过,它昨天还在。
他又一次等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它不会从空气里变出来,不会从窗户外飘进来,不会像以前那样蹭他的手。
但他还是在等。
然后他开口了:“克莱尔。”
声音有些哑,带着宿醉导致的干涩。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看了很久。
它不在。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那双金色的眼睛,弯着,像在说“我会回来的”。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琴还在,册子还在,它蹭过他手背的感觉还在。
但他知道,它走了。为了某个他或许明白,或许永远不明白的理由,走了。
他坐下来,拿起那把琴,手指搭上琴弦。
一个音符响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是那首曲子,那首他弹给它的第一首曲子,那首它用风学过的曲子。
他弹着弹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被它蹭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弹。
那天他没有喝酒,他坐在那里,弹了一整天的琴,从太阳升起来弹到太阳落下去,从太阳落下去弹到月亮升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弹,但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琴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光落在那片草地上,把那些花照得发白。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它飘走的方向。
它走的时候,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它,那双金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弯着,像在笑。
那种笑,像在说——
“等我。”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等你。”
风吹过草地,带来远方的气息,他顿了顿,转身回屋。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