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克莱尔正在浇花,亚伯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亚当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块云在捏——最近他迷上了这个,说是“闲着也是闲着”。
米迦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东西,一脸“你们猜我带什么了”的表情。
克莱尔抬头看了一眼。
“烤云朵。”
米迦勒脸上那精心准备的表情瞬间垮掉一半,嘴角抽了抽:“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换了包装方式!
克莱尔指了指他的手。“你每次用这个手法提东西,最后拆开都是烤云朵。”
米迦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
大意了,习惯成自然。
亚当在旁边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梅开二度,经典复刻。
米迦勒抬头,没好气地瞪向他:“亚当,你是不是非得每次我出现,都先这么‘欢迎’我一下?”
亚当挑起一边眉毛,回敬一个毫无诚意的假笑,继续低头蹂躏手里那团可怜的云。
“我这是用笑声表达对你持之以恒‘投毒’精神的……钦佩。”
天堂没什么好玩的,以至于米迦勒都开始每天捯饬他那个烤云朵,四处嚯嚯人了。
其实克莱尔还是有点怀念他当时弹琴那段日子……孩子,你真的没有点亮厨艺技能树,快收手吧,为了天堂的和平与大家的味蕾着想。
尤其是她的。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亚当的毒舌,维持自己“分享快乐”的使者形象。
他将那个包裹郑重地递到克莱尔面前,语气带着微弱的希望:“这次不一样,加了蜂蜜,听说可以提升风味!”
克莱尔看着他。
米迦勒还是一脸真诚的样子——他对自己真的很有信心。
克莱尔叹了口气,接过来咬了一口。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蜂蜜……”她终于开口,语气斟酌,“是好的蜂蜜。”
米迦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金色星星:“对吧!我就说加了肯定——”
“但评价还是那个评价。”
米迦勒:“……”
刚刚熄灭的希望之火,连烟都没冒就彻底凉了。
亚伯从屋里探出脑袋,看到米迦勒,条件反射地问:“今天带奶昔了吗?”
加列店里的奶昔才是安全又美味的选择!
“……我带的是烤云朵。”米迦勒有气无力地回答,感觉自己的烹饪热情遭到了双重暴击。
“哦。”
亚伯瞬间失去了兴趣,脑袋“咻”地缩了回去,仿佛多看一眼烤云朵都会污染视觉。
“你‘哦’什么哦!给我回来!起码尝一口再评价!”米迦勒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屋里传来亚伯异常坚决的声音:“父亲说了,珍爱生命,远离米迦勒的厨房造物……”
米迦勒:“……”
亚当!!!
他恶狠狠地瞪向门边那个罪魁祸首。
亚当假装没看见,专心致志地把手里的云又捏成了一个小圆球,还甚至吹了口气。
克莱尔在旁边继续嚼那块烤云朵,嚼得很认真。
米迦勒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
“克莱尔……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每次、每一次都会把我带来的东西吃完的人。”
哪怕它难吃得惊天地泣鬼神。
克莱尔抬头看他,斟酌用词,但最后懒得斟酌了,“不好吃,但……能吃。”
米迦勒的感动碎了一地。
亚当的嘲笑声再次适时响起,这次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带了点看乐子的欢快。
米迦勒猛地转头,怒视这个总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并且撒得很欢)的家伙:“亚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说你脸抽抽了只会笑了?!”
亚当把手里的云球随手一抛,那小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在米迦勒看来格外欠揍:“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这么多年了,在‘如何创造难吃食物’这条路上,你不仅坚持不懈,还能屡创新低,这种天赋和毅力,值得……嗯,一声喝彩?”
“你这,算夸我吗?!”
亚当摸着下巴,假装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笑容扩大,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
“算吧?怎么,感到荣幸了吗?”
米迦勒张了张嘴,看着亚当那张写满“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脸,刷新了对亚当厚颜无耻的定义。
他放弃和亚当进行这种注定失败的言语交锋,决定换个策略——无视他。
他在克莱尔旁边坐下,试图找回一点尊严。
克莱尔吃完最后一口,把剩下的签子递还给米迦勒。
“下次可以试试加点别的。”
米迦勒愣了一下。
“比如?”
“奶昔?”
米迦勒:“…………”
亚伯的声音远远的从屋里飘出来:“加列那儿有蓝色的!”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
“你们最近……都干什么了?”他问,语气尽量平常,仿佛刚才的“美食惨案”从未发生。
克莱尔看了看手指,“浇花,晒太阳,喝奶昔。”
米迦勒点点头,表示了解——天堂特色退休生活。
“亚伯呢?”
他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发呆,捏云,喝奶昔。”
米迦勒再次点头。
很好,父子俩在“无所事事”这方面颇有传承。
“亚当呢?”
他问出最后一个名字,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看好戏的意味。
克莱尔抬起头,金色的眼眸扫了一眼门口那个笨蛋,“弹琴,捏云,找打。”
亚当远远地、不满地喊了一声:“喂!克莱尔!最后一个是什么鬼?!”
米迦勒顿时觉得身心舒畅,最后那个“找打”简直是精准概括,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就这些?”
他故意追问,嘴角忍不住上扬。
克莱尔抬头看他,自动过滤了亚当的背景音,表情有些困惑:“不然呢?”
这完蛋天堂要啥啥没有,不发呆干什么,出去发挥“社交恐怖分子”的潜质,到处找人蹭手背吗?
她没病。
米迦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亚当见没人理他,骂骂咧咧的在旁边说:“那你想我们干什么?”
米迦勒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但就是觉得……你们挺能待得住的。”
亚当不说话了,用“你脑子有病吧”的表情看他。
克莱尔一下子笑了。
米迦勒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羡慕他们能这样待着。什么都不做,就待着,还待得挺开心。
他想起自己每天在天堂晃来晃去,弹琴,烤云朵,找人聊天,好像一直在做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克莱尔。”他忍不住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觉得我……烦吗?”
总是带着难吃的东西来打扰你们的清净。
克莱尔顿了一下,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烦。”
米迦勒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点点,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消散了些。
“就是总带不好吃的东西来。”
米迦勒的眼睛又暗了。
“噗嗤——”屋里传来亚伯压抑不住的低笑。
亚当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明显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米迦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丧气之余,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他摇摇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吧。”他拍拍膝盖站起来,“那我下次……还带。”
克莱尔点头。“行。”
米迦勒愣了一下,“你不拒绝?”
明明那么难吃。
克莱尔理所当然地说:“不好吃,但你能来。”
米迦勒不笑了,他看着克莱尔,看了好几秒。
克莱尔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她未完成的浇花大业,好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米迦勒忽然凑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些白色的、像花瓣一样的头发。
克莱尔抬头看他。
米迦勒笑着。
“那我下次,”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还来。”
米迦勒走的时候,天还亮着——天堂永远亮着。
克莱尔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亚伯终于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是不是……又把那盒‘烤云朵’全留给你了?”亚伯小声问,语气里带着同情。
克莱尔点头。
“好吃吗?”亚伯促狭地问——他知道答案,但就是想听克莱尔说。
“比上次好一点。”
亚伯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耸动:“你每次都这么说。”
克莱尔也笑了。“因为每次都比上次好一点。”
至少在“勇于尝试新配方”和“创造性地难吃”这方面,米迦勒是在不断“进步”的。
亚伯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克莱尔,你人真好。”
克莱尔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亚伯想了想。“米迦勒做出的那种奇怪料理,天堂里肯捧场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尝一口就找借口溜了。”
“只有你每次都会吃完,还会给他‘评价’。他因为这事儿,其实被不少人在背后偷偷笑话过……你不会觉得烦,或者……尴尬吗?”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好烦或尴尬的。
“不烦,他就是想找人玩。”
亚伯愣了一下。
克莱尔继续说着,目光重新投向米迦勒消失的方向,“以前,我也这样。”
“飘来飘去,哪里都想去,看到有趣的东西,就想凑近,想碰一下,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但那时候,没人看得见,也没人理我。”
那对耳羽动了动。
“他能来,挺好的。”
亚伯看着她,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他小时候她拍他那样。
“克莱尔。”
“嗯?”
“你现在有人看见了。”
克莱尔转头看他。
亚伯笑了笑,没再说话,拿了团云自己在旁边捏。
克莱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光还是那些光,和每一天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光,好像暖一点。
亚当不知何时也踱到了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凑过去,而是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克莱尔立在光中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迈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松松地圈进怀里。
克莱尔先是条件反射地警惕了一下,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进一步“犯贱”的举动,只是单纯地抱着,便又放松下来。
她顺着力道靠进他怀里,目光重新落向远方的光。
“亚当。”
“嗯?”他应着,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慵懒。
“米迦勒说,下次还来。”
“嗯。”亚当哼出一个单音,表示知道了。
“他还说,要带更好吃的。”
亚当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信?”
“不信,但他会来。”
亚当不说话了,手指绕着她的头发,自娱自乐起来。
克莱尔沉默地任由他玩了一会儿自己的头发,然后忽然抬手,“啪”地一下拍开他作乱的手指,动作干脆利落。
她从他怀里轻盈地挣出,转身,又继续她伟大的“浇花事业”,仿佛刚才那段温情时刻只是亚当的幻觉。
亚当:“……”
行吧。
他摸了摸自己被拍开的手背,倒也不恼,只是耸耸肩,走回露台他常坐的位置,一个人不知道想些什么。
亚伯还在捏云。
他捏了很久,捏出一个圆球,上面戳了两个洞当眼睛,又捏了四条歪歪扭扭的腿。
“父亲,你看!”
他举起来给亚当看。
亚当瞥了一眼。嘴角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扬得老高,整张脸都在无声地呐喊:“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啥玩意儿?”
亚当终于开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质疑。
“狗!”亚伯大声宣布,试图用音量增加说服力。
“狗?”
亚当嗤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戳了戳那团云。
“这明明就是一团运气不好、不小心长出了四条畸形腿的云。还是被踩过几脚的那种。”
亚伯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狗”的手也微微垂下。“可是……克莱尔说像……”
他试图寻找权威支持。
“克莱尔说什么你都信?”亚当把那只“狗”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你见过狗吗?狗有尾巴,有耳朵,有——”
他比划了一个流畅的身形轮廓,“你这个,一坨,软趴趴,丑不拉几,什么都没有。”
亚伯不说话了。
克莱尔在旁边浇花,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亚伯蔫头耷脑的样子,和亚当那副“我是权威我挑剔我有理”的得意嘴脸。
……又欺负小孩。
亚当还在那儿嘚啵嘚的叭叭:“你说你捏了这么久,就捏出这么个四不像?我跟你讲,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克莱尔凉凉的浇了桶水过去,“你那时候还没有云。”
亚当的话卡住了。
“你也没有小时候。”
亚当嘴角抽了抽,他转过头,瞪着那个一脸“我只是陈述事实”的罪魁祸首。克莱尔理都没理他,继续浇花。
亚伯在旁边,看着父亲吃瘪的样子,嘴角不受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