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觉得父亲最近有点不对劲,不明显,但确实不太对。
他还是每天坐在露台上弹琴,还是会在克莱尔凑过来的时候看她一眼,还是会把“还行”当“好”来用,还是喜欢嘴硬和挑衅人……
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以前弹琴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动,现在弹着弹着会停下来,看着远处,很久不动。
亚伯说不上来。
他决定去找克莱尔。
克莱尔在浇花,浇的慢悠悠的,估计是又开始消磨时间了。
见亚伯蹲在她旁边,不说话,克莱尔就没再继续浇花了。她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亚伯想了想,说:“父亲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克莱尔眨了眨眼。
“什么事?”
“我不知道。”亚伯说,“就是感觉他不太一样了。”
克莱尔看着他。
亚伯等着。
“昔拉来过。”
亚伯点头。
“我知道,那天我也在。”
“他们聊了不少东西。”克莱尔说,“没让我听。”虽然——她们没让她们的,她听她的。
完全可以并存!
亚伯愣了一下。
“然后呢?”
克莱尔耸肩。
“然后他就那样喽。”
亚伯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昔拉走之后,父亲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那种“一样”,现在想想,好像不太一样。
“克莱尔。”他说。
“嗯?”
“你不问吗?”
克莱尔低头继续浇花,浇完一朵,才开口:“他不说,我就不问呗。”
亚伯看着她。
“反正她们都不想我知道。”
克莱尔表情平平的,就是陈述事实的样子。
亚伯忽然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父亲有事,知道父亲不想说,知道问了也没用。
但她还是每天浇花,每天晒太阳,每天在父亲身边晃悠。
“克莱尔。”他又喊。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亚伯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她小时候拍他那样。
克莱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回去。
“好了,他们的事儿还用不着你一个小朋友担心。”
“明明你也被安排和我一个待遇……咳。”
亚伯很有眼色的不说了。
下午,米迦勒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东西,一脸“你们肯定会喜欢”的表情。
克莱尔探头看了一眼。
是一块烤云朵——上次她说“不好吃”的那种。
“改良了,这次真的改良了。”
克莱尔看着他。
米迦勒一脸真诚。
克莱尔不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的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重新沉默。
米迦勒等着。
克莱尔又嚼了嚼,感觉已经有很大进步了,“比上次好一点。”
米迦勒眼睛亮了。
“但还是不好吃。”
米迦勒:“……”
亚当靠在门框上,毫不客气的发出嘲笑的声音。
米迦勒转头看他:“你笑什么?你也尝尝。”
亚当又欠欠的笑了笑,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竖起中指:“不。”
嗯,他最近新学的一招。
米迦勒:“……”
攻击力显著。
亚伯凑过来,好奇地尝了一口,然后他也沉默了。
米迦勒看着他。
亚伯抬头,表情复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喝奶昔。”
米迦勒:“……”
克莱尔在旁边认真地补刀:“加列那儿有蓝色的,还有金色的,叫‘晨光’。”
亚伯点头,“我知道,上次喝过,很好喝。”
米迦勒看看他们俩,忽然问:“你们俩一起去的?”
克莱尔点头。
“喝了两杯?”
克莱尔又点头。
“没用同一杯?”
克莱尔想了想,把吸管的事说了。
米迦勒听完,沉默了一秒,然后看向亚当。
亚当面无表情。
米迦勒又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一脸“这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
米迦勒忽然笑了。
“行,你们一家子,都挺有意思的。”
怎么大家都喜欢说有意思?有意思还是没意思?这个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分不清啊分不清。
晚点的时候,克莱尔坐在露台上,亚当在旁边,琴搁在腿上,没弹,就放着,也搁那儿发呆。
克莱尔看着远处的光,天空永远亮着,和每一天一样。
她往亚当身边靠了靠。
亚当低头看她,这次没揽了,就看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亚伯今天问我,为什么不问你。”
亚当摸了摸下巴,不说话,装高冷。
“我说,你不说我就不问。”
亚当看着她。
克莱尔也看着他,用那双金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亚当。”
“嗯?”
“你不说,我就不问。”她重复了一遍,“但你如果想说了,我在这儿。”
亚当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克莱尔往怀里带了带。
“还用不着你操心。”
克莱尔表情平平的挣开溜掉。“……哦。”
然后又被扯回去了。
“没让你操心,又不是让你走。”
屋里,亚伯靠在门边,看着露台上那两个背影。
父亲在弹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弹起来了。克莱尔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光落在他们身上,和每一天一样。
亚伯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那个云垫子上坐下——克莱尔多给他捏了一个,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垫子软软的,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父亲发呆的样子,想起克莱尔说“他不说,我就不问”,想起米迦勒的烤云朵,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常。
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父亲有事瞒着,虽然他不知道“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
现在父亲在弹琴,克莱尔在旁边,米迦勒明天可能还会带着更难吃的东西来。
……虽然最后一个真的不需要期待。
总之,就这样吧。
克莱尔后来又发现了一件事——亚当给她的每样东西上,都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A”。
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正在翻他塞给她的一叠纸——那些用来练字的、裁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角落里全是一个符号,有的端端正正,有的潦草得像个涂鸦。
她拿着纸片去找他。
亚当正在调琴弦,头也没抬。“怎么了?”
克莱尔把纸片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
“A。”
“……我认得,我问的是,为什么有这个东西?”
亚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这还用问”的弯。“我写的,当然要有我的名字。”
克莱尔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A”,看了一会儿。
“每一张都有。”
“当然。”他理直气壮,“我教你认字,纸是我的,字是我教的,上面当然要有我的名字。你以后写东西,也得写上——亚当的学生。这样别人就知道是谁教的了。”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这个人有点不可理喻,但想到这货是亚当,又莫名合理了。
“你给亚伯的也有吗?”
亚当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教的。”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正经,“他是我儿子,不一样。”
克莱尔没听懂哪里不一样,但她记住了。
后来她发现,不光是纸片。他给她捏的云垫子底部,刻着一个“A”。他分给她的果子,蒂上会用指甲掐出一个浅浅的“A”。他教她弹琴的时候,在琴箱内侧也刻了一个。
不是,别的可以理解,但果子就有点太过分了吧?
“这个也是?”
她指着琴箱里的字。
亚当别过脸去。
“那是我的琴。”
“上面有我的名字。”
“那是——那是刻坏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本来想刻我自己的,手滑了。”
克莱尔看着那个字。歪歪扭扭的,确实像手滑。
但她不觉得那是亚当的名字。
那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