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睡着了。
她现在学会睡觉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忘。
有时她会看着看着光,就靠在亚当身上不动了,亚当得把她抱回垫子上。
有时白天晒着太阳就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露台上,身上盖着亚当的外袍。
今晚她是自己躺下的。
——虽然躺错房间了。
亚当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那些白色的头发散在垫子上,像落了满地的花瓣,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嘴唇轻轻抿着,和醒着的时候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也没什么表情,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你,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露台上。
光还是那些光,永远亮着,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但这时候人少,安静,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琴声,弹得很慢,很轻,像在哄谁睡觉。
亚当在露台边上坐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伊甸园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克莱尔还是一阵风,飘在他手边。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草地上弹琴,她就飘在旁边听。
不说话,就那样飘着,偶尔用风拨一下他的头发,像是问他“怎么了”。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是睡不着。
就是觉得心里有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后来克莱尔走了,去跟莉莉丝她们住。但每次他睡不着的时候,她还是会出现——
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落在他手边,蹭一蹭他的手,然后陪他坐到天亮。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
然后她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弹过琴:在伊甸园的时候,阳光落在琴弦上,落在克莱尔身上——那时候她还只是一阵风,薄薄的,飘在他手边。
他用这双手拢着她,怕她被风吹走。她蹭他的手的时候,他会低头看她,看她那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身体,觉得这小东西真奇怪,但又不想让她走。
这双手握过石斧,在人间的时候,砍树,挖土,盖房子。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干活,喝酒,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有时候喝多了,他会伸手往旁边摸一下,像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就继续喝,喝到什么都不想。
这双手抱过亚伯。小小的,软软的,刚出生的时候,皮肤是粉色的,眼睛还没睁开。
夏娃把他递过来,他抱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
后来亚伯会笑了,会跑了,会追蝴蝶了,会摔倒了不哭,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他就用这双手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
他也用这双手抱过他死的时候。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亚伯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弯着——刚才笑过的痕迹还没消失。
他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这双手抓住过克莱尔。在伊甸园门口,她拼命想往那个方向飘——莉莉丝和路西法消失的方向,他一把抓住她,攥得死死的。
她说不出话,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挣扎,薄薄的身体在他手里扭动,像一片想挣脱树枝的叶子。
他说:“唯独你不可以走。”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留下。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走。
后来她留下了。
再后来,她又走了。
这次是他睡着了,她走的。没有声音,没有告别,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忽然就在了,忽然就不在了。
他找过她。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会往手边看一眼,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她一定会回来。
然后他等了一辈子。
等到被人背刺死了。
等到天堂门口有人告诉他:有人等了你很久。
她等到了——当然等到了。他可是亚当,她等的人是亚当,怎么可能等不到。
他也等到她了。
现在她回来了。
就在屋里,躺着,睡着,呼吸很轻。
他还能拢着她,还能把她往怀里带,还能在她蹭过来的时候,低头看她,看她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但如果——
他想起昔拉说的话。
“最近下面人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在想办法。”
“需要你来负责。”
“你是第一个人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她在告诉他,这件事正在发生,而她需要做点什么。
——人类的事情,当然需要他,世界上第一个人类,上帝最完美的造物。
人祖,亚当。
远处那个琴声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还是那首,还是那么慢。
亚当听着那个琴声。
他想起克莱尔说的话。
“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如果想说了,我在这儿。”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想说了,想正大光明的告诉她。
他想说:昔拉来过,她说地狱人太多,上面在想办法,她说,需要他,第一个人类。
可“需要”这个词,让他指骨发僵。他太清楚“被需要”的滋味——起初是温床,后来是锁链,最终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人类需要他指引,最后也需要他死去。
如今天堂说“需要”……他仿佛又听见了那夜刀锋破开胸膛前,那句冰冷的诘问:
“凭什么是你?”
他更想说——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望着我离开的方向……让你等,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他坐了很久。
久到那个琴声也停了,久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久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克莱尔还是那个姿势,没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白色的头发照得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金。
亚当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张脸。
那双眼睛闭着,什么都看不见。睫毛轻轻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还是抿着,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她是喜欢笑的。
他想起她刚来天堂的时候。
圣彼得说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她会了,会说话,会走路,会自己浇花,会去奶昔店,会和米迦勒吵架。
他想起她喝奶昔的样子,总会开心的眯着眼,像什么小动物一样。
她总会记着他,会把杯子递到他嘴边,让他也喝,他喝了,说“还行”。她就笑,好像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想起她说的话。
“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如果想说了,我在这儿。”
他当时没说话。
但他想说了。
他想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那些白色的、软软的、像花瓣一样的头发。
克莱尔动了动。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亚当?”
亚当没说话。
克莱尔眨了眨眼。看上去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看着困困的,但还是在看他,好像在问:你怎么了?你怎么还不睡?
亚当看着她,那些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睡不着。”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大气的好像这是她的床一样。
亚当在她旁边躺下。
克莱尔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上。“你刚才去哪儿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还没睡醒。
“露台。”
“干什么?”
亚当想了想。
“发呆。”
克莱尔“嗯”了一声,什么都没问,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下次叫我。”
亚当低头看她。
克莱尔已经又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抿着,和醒着的时候一样。
她喜欢笑,又不喜欢真的笑出来……但在他面前,她总是笑着的。
她不知道他刚才想了什么,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不知道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
但她说了:“下次叫我。”
……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人类那复杂的恐惧与重负。但总会给出陪伴和诺言。
亚当看了会儿她的脸。伸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昔拉的话语、地狱的阴影、以及那句“凭什么是你”的诘问……它们都从未消失。
但却通通被怀中这份真实的重量与温度暂时压了下去。
明天再说吧。
后天再说吧。
等她睡醒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
至少这一夜,这双手拢住的,还是一缕愿意为他停留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