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
亚当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吃。
亚当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红色。他看了亚当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
亚当皱了皱眉,挪开视线……那笑里只有一种全然沉浸于原始欲望的空白,但比恶意更令他不适。
两个罪人小孩在抢一块什么东西。小的那个被按在地上,大的那个在撕他手里的东西。
小的在哭,大的在笑。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喊“使劲”。
亚当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孩子。
他想起了该隐和亚伯。
他想起该隐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想起亚伯追蝴蝶摔倒也不哭的样子。
记忆中的画面鲜艳、清晰,带着阳光的气息,与眼前这地狱一角的景象有一瞬间重叠,又被后者粗暴地扭曲。
这就是所谓自由意志结出的果子?在人类血脉中流淌的“可能”,尽头便是如此?
大的那个已经把东西抢走了,小的那个趴在地上哭,声音像猫叫。
亚伯死的时候,也是趴在地上。他想起那些红色的,从指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沉默地转身,跟上了前方等待的队伍。步伐稳,背影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驻足从未发生。
他们走到一个很大的坑前面,带队的天使说:“到了。”
亚当往下看。
坑里全是人。挤在一起,躺着,坐着,站着,叠着。
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的眼睛睁着,看着上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有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边缘有一些穿着盔甲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武器。他们看着坑里的人,脸上没有表情。
亚当问:“这是什么?”
带队的天使说:“关人的地方。”
他看着那些脸,有些脸很年轻,有些脸很老,有些脸……他认不出是什么。都在下面,都在那个坑里。
无数个他曾视为同类,视为后代的存在,如今都陷在这方污秽里,变成一个统一的符号:
罪人。
有人从坑边走过,往下看了一眼,吐了口唾沫,瞬间激起几声虚弱的咒骂。
有人在坑边蹲下来,往下扔石头,石头砸到人,那人叫一声,扔石头的人就笑。
那些扔石头的人,不是守卫,也是罪人。但他们有石头,坑里的人没有。
这残忍的“优越感”,比纯粹的邪恶更让亚当感到厌恶。
“要动手吗?”有人问。
亚当转头,看到队伍里一个年轻的天使,正看着他。
“什么?”
那个天使指了指坑里的人。“动手,杀一批。”
亚当看着那个坑。
那些挤在一起的人,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脸。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切,那个趴在地上被踩手的人,那个圈里的笑声,那些扔石头的人。
原来,这就是地狱。
一个将人的恶尽数释放出来腐烂温床,一个建立在永恒痛苦之上的绝望国度,一个烂的没边儿的,无可救药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
“……走吧。”
那个年轻的天使愣了一下。“不杀?”
亚当没有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吞噬了无数“人”的巨坑,毫不留恋地转过身,迈开了返回的步伐。
他还会再下来的。
因为他是第一个人类,他需要去宣判——人类的,后代的,‘人’的罪。而这样的选择,一次就够了。
带队的天使也没问,其他人也没问。
他们穿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走过那些暗红色的火光,走过那些趴着、靠着、走着的人。
亚当看着那些脸。
有的躲开他的目光,有的盯着他,有的什么都没看。
他看到刚才那个被踩手的男人,还趴在那里,手已经变形了,还在抽搐。
他看到刚才那个圈的地方,人已经散了,地上有一滩红色,还有别的东西。
他看到刚才那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还在吃,小的那个不见了。
该隐……这个名字无声地滑过心头。他那亲手将弟弟推向死亡的长子,最终魂归何处?是否也在这片暗红的天穹下挣扎?
他无法得出答案——若在此地见到该隐,他会是庆幸于他终受应得之苦,还是属于一个“父亲”的失望与悲凉?
他不知道。
穿过那道裂缝的时候,他又感觉到那股气浪,腐臭的味道慢慢淡了,惨叫的声音慢慢远了。
然后他站在了天堂的云上。
光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亮的,暖的,和每一天一样。
亚当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带队的天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第一次都这样。”
亚当没说话。
那天使没再说什么,走了。
亚当一个人站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弹过琴,抱过亚伯,抓住过克莱尔,也曾率领过无数次战斗,下达过无数冷酷或必要的命令。
他应当习惯的。
死亡,争斗,强者对弱者的碾压,这些构成人间历史的东西,他曾是其中一部分,甚至曾是源头之一。
但地狱……
那里没有历史,没有未来,只有永恒循环的“当下之恶”。
那里的痛苦没有目的,只有展示;那里的残忍没有终点,只有加剧。
……那是一个将“恶”作为娱乐的,彻底腐烂的体系。
他习惯征伐,却不习惯这种纯粹的腐烂。他见过血,却闻不惯这种绝望发酵后无处不在的甜腥。
他现在只想回去。
回到有光、有花、有人味——哪怕是亚伯的小心翼翼,是米迦勒的吵闹,是克莱尔安静的注视——的地方。
回到一个“意义”尚未被彻底消解的地方。
克莱尔在露台发呆。
亚伯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剩她一个人。
当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她就从露台飘了下去,飘到他面前。
亚当抬头看她。
克莱尔也看他,她想了想,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亚当看着那个动作,揽住她的腰和后背,用力往下一拽,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摁进自己怀里。
克莱尔轻轻“唔”了一声,但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亚当收紧手臂,勒得她有些发疼。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里,闭上眼。
没有血腥,没有腐臭,没有硫磺。是阳光晒过的气息,是属于克莱尔的味道。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吸,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地狱残留的气息彻底遗忘,用她的存在重新填满自己。
他们就以这样紧密到几乎窒息的姿势站立了许久。光芒包裹着他们,温暖得近乎永恒。
“……回来啦?”克莱尔闷闷的声音传来。
“嗯。”
克莱尔点点头,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他,晒着光,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每一天一样。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个深坑……或许会像伊甸园的琴声,人间的硝烟一样慢慢沉入记忆的底层,被时光覆盖。
也或许不会。
但她在。
至于地狱的一切……等她想问的时候,再说吧。
——如果她永远不问。
那他便永远,不必替地狱寻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