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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间谈

    亚伯发现父亲又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更喜欢发呆,也没有眼神变了,但就是整个人更安静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但表面看不出来。

    他和之前相比,甚至显得更正常了——言行举止越来越贴近亚伯记忆中、乃至传说里那个张扬自恋的“人祖”亚当。

    这似乎该算好消息。

    但亚伯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只是看着父亲弹琴时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倦意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没办法做什么,但是他知道有人能做什么——有克莱尔在,总能让人安心。

    他起身去找克莱尔。

    克莱尔在浇花。

    浇完一朵,又一朵,慢悠悠的,和每天都一样。

    亚伯蹲在她旁边。

    克莱尔没有再浇花了,转头看他。“怎么了?”

    “父亲……是不是又出去了?”亚伯问,声音压得有些低。

    克莱尔点头。

    “去哪儿?”

    克莱尔摇头。

    “不知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比亚伯还宅……真是令人欣慰而苦恼的信任。

    亚伯愣了一下,见她没动静了,又问:“你就不想知道吗?”

    克莱尔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和父亲一模一样,但给他的压力完全没有父亲大。

    “他想说的时候会说。”

    亚伯愣了一下。

    “那如果他一直不说呢?”

    克莱尔想了想,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假设。然后她说:“那就一直不问。”

    亚伯看着克莱尔,她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很是理所当然,也没什么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克莱尔也是这样。

    他摔倒了她用叶子拍他,他哭了她在旁边飘着,从来不多问“疼不疼”或“为什么哭”。

    但她一直在。

    亚伯低下头,看着那些花。

    “克莱尔。”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帮忙。”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莱尔看着他。

    亚伯正看着那些花。

    “小时候,我以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后来发现不是。死了之后,还有天堂,还有你们,还有……还有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事。”

    克莱尔听着。

    亚伯继续说:“父亲有事瞒着。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知道,我想帮忙,但我连帮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克莱尔,你知道吗?他到底……”

    克莱尔耸了耸肩,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笑。

    “我和你一个待遇。”

    都属于被划在“小孩不准听”那个范畴之内的。

    亚伯眼中的光黯了一瞬。

    “但他在。”

    亚伯愣了一下。

    “你也在。”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无措的脸,“剩下的,就都不重要了。”

    亚伯没再说话。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花,脑子里转着克莱尔说的话。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说话,走路也摇摇晃晃的,该隐蹲在地上看蚂蚁,他就在旁边跑来跑去,追蝴蝶。

    克莱尔飘在他后面,像一个小尾巴。

    那时候他以为,所有人表达在乎的方式都是这样——不多问,只是陪着。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

    再后来他死了,上了天堂。

    他在天堂门口排了很久的队,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了”。

    没有人会用叶子拍他的脸,没有人蹭他的手背,没有人只是在那里。

    亚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团捏了一半的云。

    他不知道父亲瞒着什么,不知道米迦勒说的“天堂要出事”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克莱尔在,父亲在,他们都在,没有分别。

    那别的事……或许真的,可以先不想了。

    下午,米迦勒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克莱尔看着他,左右瞄了瞄,以防米迦勒一声不吭给她整个大动静。

    米迦勒在她面前摊开双手,掌心向上,表情无辜:“空的,这次真没带。”

    克莱尔收回视线。

    米迦勒晃到露台上,相当自来熟地在亚当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

    “来看看你们。”他说。

    亚当没说话,继续捏他的云——最近他又捡起这个爱好了,捏一下,发会儿呆,再捏几下。

    米迦勒也不介意,就托着腮看他捏。

    看他把云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球,拍扁,捏成一个更歪斜的方块,再揉搓,试图变回球状,结果成了个不伦不类的椭球。

    “……你捏来捏去,就这几个形状。”

    亚当全当没听见,指尖力道却重了一丝,那团云被掐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米迦勒也不恼,转回头,学着亚当的样子,看着远处的光。

    克莱尔继续浇花。亚伯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溜达了出来,在稍远一点的角落蹲下,手里也抓了团云。

    他有样学样地开始捏——手艺比亚当还糟糕。

    四个人就这么待着。

    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米迦勒忽然开口。“你们知道吗,我最近老觉得,天堂是不是要出事了。”

    亚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捏。

    克莱尔抬头看他。

    米迦勒耸耸肩。

    “没什么,就是感觉,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圣彼得黑眼圈越来越重,上面那些大翅膀的最近老开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亚当挺直却沉默的侧影,又飞快移开,“也可能是我瞎想。”

    “反正我每天就是弹弹琴,烤烤云,到处串门闲逛。出不出事,日子不都得这么过。”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了,下次带烤云朵。”

    克莱尔说:“好。”

    米迦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亚当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云,没动。

    米迦勒没说什么,走了。

    晚点的时候,克莱尔坐在露台上,亚当在旁边,琴搁在腿上,没弹,就放着。

    克莱尔看着远处的光,那些光永远亮着,和每天都一样。

    她想起亚伯白天说的话。

    “我想帮忙,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想起米迦勒说的话。

    “天堂是不是要出事了。”

    她想起亚当回来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还有那天昔拉说的话。

    她想着这些事。

    但她没问,她只是又往亚当身边靠了靠,直到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亚当低头看她。

    “怎么了?”

    亚伯说他想帮忙。”

    亚当没说话。

    “米迦勒说天堂可能要出事。”她继续说,目光仍看着远处的光。

    亚当还是没说话。

    克莱尔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亚当。”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如果需要帮忙,”她说,“我在这儿。”

    亚当愣了一下。

    他看着克莱尔,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撞上他的胸口,让他一时失语。

    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过来,紧紧按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

    “我知道。”他说。

    克莱尔靠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看那些光,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米迦勒说下次带烤云朵……他每次都说这次一定好吃。”

    亚当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对米迦勒手艺的鄙夷:“你信?”

    “不信。但他会来。”

    亚当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但那个弯还在。

    屋里,亚伯坐在自己房间的垫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团被他折腾了许久的云。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捏成一个球,拍扁,试图捏成方块,失败,再努力团成球……如此反复。

    但思绪依然徘徊飘远,他想着克莱尔说的话,想着米迦勒说“天堂可能要出事”,想着父亲沉默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待在这里,捏着一团毫无意义的云,等待着一个或许并不平静的明天。

    但他又想,那就待着吧。

    待着,也行。

    他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垫子里,侧过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那些光永远亮着。

    和每一天一样。

    ……希望,能永远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