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们做什么吗?”
克莱尔没避开视线,也回看着鲁特,“杀他们。”
鲁特没说话了,她看着克莱尔,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然后,她忽然笑了。很淡,带着无奈,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叹息的情绪。
“你不怕?”
克莱尔摇头。
“不怕。”
鲁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抵抗。
“克莱尔啊。”
克莱尔等着。
鲁特想了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认命的语气说:“行吧。你高兴就好。”
克莱尔点头。
“高兴。”
鲁特笑了,笑完之后,她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一次开口,声音轻了一点。
“那个孩子。”
克莱尔看着她。
“我一直在想她,想她是什么颜色的,想她做过什么,想她该不该——”
她没说完。
克莱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会看到的。”
鲁特转头看她。
克莱尔认真地说:“下次,我会看到,然后告诉你。”
即使不再是那个孩子。
“好。”
克莱尔点点头。
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挥武器。
光落在她们身上。
克莱尔看着那些光。
她想起那些除魔天使的眼睛,那些烧着的东西,那些压着的东西,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东西。
如果她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哪怕只是告诉她们,那些人是什么颜色的,哪怕只是说一句“不是你的错”,哪怕只是陪她们坐着,什么都不说。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亚当说过的。“她们是被罪人伤害过的,有理由恨的。”
那些人有理由恨。
她们杀罪人,大清洗,让自己学会这些,因为她们有理由。
但她们也会痛。
也会在杀了一个孩子之后,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
也会问“为什么”。
她想,也许这个能力,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不是为了看谁该死,不是为了看谁不该死。
而是为了让那些杀人的人,知道她们杀的是什么人。为了让她们不用一个人扛着,不用有太大压力。
鲁特在旁边,忽然开口。
“克莱尔。”
“嗯?”
“你说,那些孩子,”她顿了顿,“地狱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克莱尔不知道。
她只知道该隐杀了亚伯,只知道该隐应该会下地狱,只知道地狱里有很多人,很多很多,多到塞不下,多到要被清洗。
但她不知道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罪人恶魔是生不了后代的。
他们只会是生前这个时候死掉,犯了罪,下了地狱的。
但他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犯罪,为什么下地狱——估计只有他们自己,和上帝知道了。
鲁特也没再问……她好像本来也就没有指望从克莱尔口中得到答案。她看着远处,看着那些训练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妹妹也喜欢花。”
克莱尔转头看她。
“她喜欢的那种花,地狱里没有,那种小小的,白的,开在草地上的那种。”
她顿了顿。
“那个孩子,她手里有花。”
她转回头,看着克莱尔。
“我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我从没关注过地狱有没有花,花长什么样。”
克莱尔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些快要压不住的东西,伸出手,握住鲁特的手。
鲁特低头看,她的手在抖,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克莱尔握着那只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鲁特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克莱尔。”
“嗯?”
“下次,你看到那些孩子,告诉我是什么颜色的。”
克莱尔点头。
“好。”
鲁特没有再说话了,但她握着克莱尔的手,握得很紧。
*
那天,克莱尔做了一个梦……可能是梦,也可能不是。
她看到了许多模糊的景象:扭曲的建筑,暗红的天光,沉浸在各种癫狂欲望中的影子,以及在角落无声腐烂的躯体。
混乱,无序,一种粘稠的、鼓励一切向下坠落的氛围。
在这些混乱的背景中,一个画面逐渐清晰:
一个很小的女孩,脏兮兮的脸,手里紧紧攥着一朵歪歪扭扭、颜色暗沉的花。
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里面盛着清晰的恐惧,还有一丝茫然的诘问。
就是鲁特说的那个孩子。
克莱尔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她看到了颜色。
金色的。
很淡,很薄,但确实是金色——像鲁特,像亚当,像那些“还在”的人。
但那抹淡金并非纯净。
它被丝丝缕缕的、粘腻的黑色缠绕、渗透。
那黑色并不浓重,却紧紧吸附在淡金之上,缓慢而坚定地试图将其覆盖、染透,构成一幅静止却又充满张力的画面。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模糊、转换,闪过几个模糊却清晰的片段:
在更肮脏的角落争夺更腐烂的食物,眼中的光逐渐被麻木取代,手中的花变成了某种更具攻击性的东西。
最后……那抹淡金彻底被翻滚的黑色吞没,女孩的眼神变得和其他地狱居民一样,浑浊,空洞,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和对更弱者施暴的欲望。
梦,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克莱尔醒了,她坐在垫子上,看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她好像明白了——地狱,就是一个“罪的温床”。
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罪。因为弱小意味着无法抵抗环境的侵蚀,只能被同化,被吞噬,在无尽的痛苦与暴力中堕落到更深的深渊。
所谓“自由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绝望的环境压迫下,对很多存在而言,不过是个残酷的笑话。
那么,鲁特那一剑,终结的是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中止。中止了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更加漫长和痛苦的堕落。
她不该因此难过。
克莱尔没有犹豫,起身去找鲁特。
鲁特刚结束加练,正靠在墙边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看到克莱尔飘过来,她有些意外。
“鲁特。”
克莱尔停在她面前。
鲁特抬眼,用目光询问。
“我看到了。”克莱尔认真的看着她,“你说的那个孩子。”
鲁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灵魂,有金色。”
克莱尔继续说,目光落在鲁特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但更多的是黑色。它们正在把它往下拖。”
“她正在变成和周围一样的东西。”克莱尔说得直接。
“也许慢一点,但结局不会变。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因为你没得选。”
她看着鲁特,继续道:“你问过我,地狱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我现在觉得,他们怎么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就只有一个结局——要么自己变黑,去欺负更弱的;要么,被更黑的彻底吃掉,连那点金色都留不下。”
“对她而言,”克莱尔总结道,“这可能是在那个地方最好的结果了。至少——那点淡金色,不用被染黑。”
至少在她看来挺好的。
鲁特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
“你……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你是说……我杀了她,反而是……好事?”
“是的。”
克莱尔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你们‘清洗’的时候,是怎么挑目标的?所有看到的都……?”
鲁特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机械:“有个……很大的坑。”
“很多……像她一样,没什么力量,挤在一起的……罪人。有人会把这种……‘垃圾’扔在那里。我们……就从那里开始。”
克莱尔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悟。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那些最弱的、可能还没来得及变得更坏、或者已经坏得没有选择能力的,被集中在一起,方便处理。”
她想起梦里那个孩子眼中恐惧又茫然的神色,想起那被黑色缠绕的淡金。
“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高效。”
“对于弱者来说,在那里,连选择‘如何堕落’的机会都没有吧?只是活着,然后等着被‘清理’。”
“没必要愧疚,鲁特。”
“你清理的不是一个可能的好人,你清理的是那个体系里一个即将腐烂的、没救的部分。”
“……而你们的工作,或许就是在阻止那片腐烂蔓延得太快?至少,稍加管控?”
克莱尔耸了耸肩,耳羽往回收了一点,转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鲁特。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重新轻快起来,带着极不应出现在此处的笃定——“你甚至帮她死在了堕落之前,多么仁慈?”
鲁特猛的瞪大眼,几近失语的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她听到的那句话。
仁慈??!
见鬼的仁慈!
克莱尔看着鲁特脸上那种近乎碎裂的表情,歪了歪头,耳羽轻轻抖了一下。
她说的太直白了吗?
“我不是说你应该高兴。”她的语气放轻了些,“我只是说——你可以不用那么难过。”
她伸出手,蹭了蹭鲁特冰凉的手背,和以前一样。
“你是除魔天使。你杀的人,要么是黑的,要么是正在变黑的。没有例外。”
“没有误杀,鲁特。只有——没来得及变得更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这就是仁慈。”
……这话该死的傲慢,但此刻,这份傲慢却比任何温暖的谎言都更有力地攥住了她。
疼痛变成了麻木的冷,混乱的负罪感,被导向了对一个更大、更绝望的体系的茫然。
她杀的不是一个“无辜的孩子”,而是一个在这套绝望体系下注定无药可救的微小单位。
这个认知同样沉重,甚至更令人窒息,但它剥离了个人善恶的拷问,将其上升为一种系统性的悲剧。
在这悲剧面前,她个人的那点迷茫显得如此渺小,她的那点愧疚也失去了具体的标靶。
克莱尔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蹭了蹭鲁特冰凉的手背。
她略带俏皮的眨了眨眼,朝她比了个Wink,“不要告诉亚当我说的哦——”
不然她就没理由下去了。
……毕竟,不管什么颜色,最后都会烂掉,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所以,她们自己知道就好。
她飘然离去,留下鲁特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