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会儿,拨两下弦,皱皱眉,又放下。再看一会儿,又拨两下,又放下。
克莱尔浇花前他在看琴,浇完一排花,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还在看那把琴。
“亚当。”
亚当应声抬头,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专注与困惑。
克莱尔指了指那把琴,歪了下头,“它怎么了?”
亚当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琴身,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自己也难以确切描述的含糊语气说:“它……不太对。”
克莱尔飘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专注地审视起那把琴。
那是一把很好的琴。
听说是上帝给他造的,从伊甸园的时候就跟着他,后来去了人间,再后来来了天堂。
木头已经有点旧了,但音色还是很好。
克莱尔听过很多很多次。
她看不出它哪里不对。
亚当似乎也说不上来。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弹起来……感觉不太对。”
克莱尔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声音和以前一样清透,像风吹过一样。
克莱尔看着亚当。
亚当听着那个声音,眉头还是皱着。“就是不对。”
太轻了,明明是经常弹得,但现在觉得……越来越轻了。
克莱尔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米迦勒晃悠了过来。
他来时两手空空——没带他那把标志性的金色竖琴,也没拎着任何可疑的“创新甜品”。
他就只是闲散地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亚当和他面前那把琴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
“我听说,某位大爷盯他的老伙计盯了一下午,快把琴盯出窟窿了。”
米迦勒走进来,大喇喇地在克莱尔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也学着亚当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端详起那把琴。
“克莱尔说我对乐器有点研究,让我来给你‘诊断诊断’?”
亚当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但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克莱尔。
克莱尔立刻移开视线,看起来对旁边一朵花产生了浓厚兴趣。
米迦勒也不在意,伸手就去摸那琴身,动作自然得像在检查自家物件。
“‘不太对’?哪儿不对了?”
他边摸边问,指尖滑过木纹,又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侧耳听了听,“音准没问题,木头保养得跟新的似的——哪儿‘不对’了?”
亚当终于抬起眼,金眸冷冷地斜睨着他,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你懂个屁”。
米迦勒被他看得一噎,讪讪地收回手,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你弹它弹了几千年,你说了算,你是祖宗。”
他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语气轻松地抛下一句:
“对了,前两天我去下面转了转,看到个新鲜玩意儿,叫吉他。样子跟琴不太一样,声音也挺有意思,脆生生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说完,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亚当的反应……亚当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米迦勒等了两秒,见没下文,无所谓地耸耸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悠走了。
那天晚上,克莱尔在惯常的露台位置没找到亚当。
她飘进屋里,看到亚当独自坐在远离窗户的角落阴影中,怀里抱着个东西。
和琴看着不太一样。
亚当手里拿着它,正在拨弦。声音和琴不一样,更脆,更亮,但又有点闷。
克莱尔悄无声息地飘过去,落在他身旁。
亚当察觉到她的靠近,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拨弄起来,这一次稍微流畅了些。
似乎在她面前,那份初试新乐器的生涩被刻意隐藏了几分。
“这是什么?”
“吉他。”亚当回答,手指又拨出一串略显凌乱但充满探索意味的音符。
克莱尔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他不感兴趣。
“从哪儿来的?”
亚当沉默了一下,视线撇开到一边儿了,“米迦勒从人间带回来的。”
克莱尔点点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叫吉他的,亚当现在简直爱不释手的东西。
“比琴好吗?”
亚当想了想。
“不一样,琴的声音是软的,圆的。这个……更直。”
克莱尔不懂什么是“直”,但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和亚当平时弹的不太一样。
但克莱尔都喜欢。
亚当又拨了几下,然后他放下吉他,拿起旁边的琴弹,再放下琴,拿起吉他弹。
他就这么换来换去,克莱尔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来回折腾。
最后,亚当似乎也有些疲了,或者说,心中的天平在反复摇摆后仍未落定。
他放下吉他,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出神的看着天花板。
克莱尔凑近了些,几乎将整张脸探到他视野正前方,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猝不及防被一张脸占据视野的亚当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伸出手,轻轻把她的脸推到一边:“克莱尔。”
“嗯?”她顺势歪着头,等他的下文。
“你觉得哪个好?”
克莱尔想了想。
她不知道。
琴的声音她听了很久很久,从伊甸园就开始听,那个声音是软的,圆的,像阳光落在草地上。
吉他的声音她才刚听到,更脆,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喜欢琴,因为它一直在。
她也喜欢吉他,因为亚当弹它的时候,眉头没有皱。
亚当喜欢吉他。
“我都喜欢。”
亚当转头看她。
克莱尔认真地掰了下手指:“你弹哪个都好听。”
像是被这句近乎盲目的信任与接纳的话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那是当然。毕竟……是我弹的。”
第二天,亚当又坐在露台上,琴在旁边,吉他也在旁边。
还在纠结呢。
克莱尔在旁边浇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亚伯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奇特的“二琴对峙”场景,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父亲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脸,很识趣地没有直接凑过去。
他蹑手蹑脚地蹭到克莱尔身边,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吉他。”
亚伯好奇心起,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距离亚当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伸着脖子仔细打量那把陌生的乐器。他看得入神,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
“手不想要了?”亚当冷冷的声音传来。
亚伯吓得一哆嗦,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但他眼里的好奇光芒并未熄灭,反而更盛。
“父亲,”他小声问,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这个……哪儿来的?”
“米迦勒从人间带回来的。”这次是克莱尔代为回答,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
亚伯点点头,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与期待:“好玩吗?听起来……和琴很不一样吧?”
亚当没吭声,随手拨了一串流畅了许多的音阶。清脆明亮的音符跳跃而出,在宁静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活泼。
亚伯的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个度,他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好听!虽然和琴不一样,但真的很好听!”
亚当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只是又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在他指尖似乎变得更加驯服,流淌出的旋律也带上了点探索的乐趣。
亚伯就安静地蹲在旁边,托着腮,听得入神。
克莱尔则继续浇她的花,几个人就这么交织成一幅宁静中带着新鲜生机的日常图景。
是平时总会发生的一幕,但又有点不一样——因为亚当弹着弹着,眉头慢慢就松开了。
后来,米迦勒又“恰好”路过了一次。
他来的时候,亚当正在弹吉他,米迦勒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
“怎么样,亚当‘长官’?”他故意拖长了“长官”二字的音调,“这人间的小玩意儿,还合您老人家的心意吧?”
亚当停下手指,瞥了他一眼,“还行。”
米迦勒乐了,摇摇头:“你就知道说‘还行’。”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并排的琴和吉他,又落在亚当比之前松弛了不少的脸上,忽然挑眉,“怎么,这是……喜新不厌旧,难以抉择?”
亚当没接这个话茬,他放下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琴身,然后抬起头,看向米迦勒,“这个,还有吗?”
米迦勒愣了一下。
“什么?”
亚当指了指吉他。
“这个,还有吗?”
“你想要更多?”
亚当没说话。
米迦勒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琴,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把它,”他指了指那把旧琴,“变成‘吉他’?”
亚当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米迦勒看懂了,“行,我帮你问问,人间那边应该还有别的样子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你要想好了,那把琴可是跟了你几千年。”
亚当低头看着那把琴。
那把从伊甸园就开始跟着他的琴,木头已经旧了,但音色还是很好。他弹过无数次,在草地上,在火堆旁,在露台上。
克莱尔还是风的时候就听,后来有身体了也听。
他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我知道。”
两把琴,一把旧的,一把新的,形状不一样,声音不一样,但都是他的。
亚当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克莱尔就靠在他肩上发呆,偶尔左右翻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亚当忽然开口。
“克莱尔。”
她懒散的吱了个声儿。
“嗯?”
“你说,如果我把琴改成吉他,它会生气吗?”
克莱尔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把旧琴。
“不会。”
亚当转头看她。
克莱尔认真地说:“它跟了你这么久,知道你弹什么都是你。”
“行。”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说了算。”
“……”克莱尔眨了眨眼,觉得他好像误解了什么,或者她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她想了想,补充道,“你不是有那个……光吗?不可以直接用那个,把它变成吉他的样子吗?”
“……”亚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能变。”
他最终这么说,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红,但立刻强撑着找补,语气理直气壮起来。
“但我比较享受……改造它的过程。自己动手,一步步来。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强调某个重要优点。
“之后要是想变回琴的样子,也随时可以!”
克莱尔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哦。”
她点点头,从善如流。
“你说了算。”
后来那把琴真的被亚当改成了吉他……吉他斧,这下真能边弹边打人了。
米迦勒从人间带回来很多东西,图纸,工具,还有一些克莱尔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
亚当研究了很久,每天都坐在露台上捣鼓。
克莱尔就在房子周围慢悠悠地飘着,浇花,发呆,看云,喝奶昔,找鲁特和加尔法,偶尔回来看一眼露台的方向。
亚伯也成了露台的常客。他总会找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蹲着,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工作,眼里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他问题很多:
“父亲,这个金色的片片是干什么用的?”
“为什么这里要挖一个洞?原来的琴没有啊。”
“这根弦看起来好细,会不会断掉?”
亚当通常懒得理他,被问烦了就一个眼神扫过去,亚伯立刻噤声,但过不了一会儿,新的问题又会忍不住冒出来。
鲁特来过一次,她站在门口,看着亚当在捣鼓那把琴,看了一会儿。
克莱尔飘过去,在她旁边落下。
“长官在……做什么?”鲁特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克莱尔说:“改琴。”
鲁特挑眉。
“改琴?改什么?”
“吉他。”克莱尔补充,“能弹,也能打人的那种。”
鲁特没说话了,她看着亚当,看着那把被拆得乱七八糟的琴,看着那些小零件。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我以后执行任务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是不是有可能见到长官用一把……会响的斧头砸恶魔?”
克莱尔想了想,也笑了。
“那肯定很好玩!”
改完那天,亚当坐在露台上,手里拿着那把新吉他。
它是一把乐器,但任何人看到它那充满力量感的轮廓和某些细节,都不会怀疑它同样能作为一件趁手的武器使用。
——一把“吉他斧”。
他拨了一下弦。
“嗡——”
低沉而充满穿透力的震颤响起。他又拨了一串音符,试着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声音坚实、直接,充满存在感,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有力地敲击在空气中,带着独一无二的音质。
克莱尔飘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听着那个声音。
亚当转头看她。
克莱尔迎着他的目光,仔细听了几个小节,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听。”
亚当的嘴角瞬间扬起,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与愉悦的笑容。
他熟练地将她捞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继续拨动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