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觉得亚当最近好像不太正常——但她把这句评价咽了回去,没说出来。
她浇花的时候,他在看她,但她一抬起头,他就把目光移开,去看那些花。
她喝奶昔的时候,他在看她,她转头看回去,他就低头看自己的杯子,好像那杯奶昔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她坐在露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他还在看她,她歪着头看回去,他就站起来,说“我去练会儿吉他”,然后走进屋里。
“……”
果然,脑子出问题了吧。
算了,看在他最近吉他弹得还行、也没再犯什么大贱的份上,她忍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幅样子,倒是和很久以前某个时期很像——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
都喜欢在她看过去时,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克莱尔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虽然并不打算追问别人的隐私,但她觉得再这样被看下去她自己就得先骂骂咧咧了。
虽然她已经基本免疫了亚当的自恋、犯蠢、以及各种幼稚挑衅,但像这样被一道熟悉又灼热的目光反复扫描、对方还死不承认什么的……真的很诡异啊!
到底在想什么??
在不确定亚当脑子里到底在跑什么奇怪程序的情况下,她决定寻求场外援助——去找亚伯。
亚伯当人这么久,应该会比她懂吧?……没办法,有时实在搞不懂这些人类在想什么。
复杂的要死。
亚伯正在捏云,他最近捏得越来越好了,已经能捏出小狗的形状——虽然看起来依旧像一团长了四条腿的云。
但比上次更像。
“亚伯。”
克莱尔在他旁边坐下。
亚伯抬头看她。“怎么了?”
克莱尔想了想,说:“亚当不对劲。”
亚伯愣了一下。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毕竟父亲最近看起来……除了沉迷改造吉他斧,好像没别的问题?
——脑子不对劲。
克莱尔顿了顿,把那句话吞下,挑着把那些事说了:浇花的时候看她,喝奶昔的时候看她,晒太阳的时候看她。
看就算了,一看他就躲。
怎么,他也要cos含羞草了吗?
亚伯听着。
最开始,他还一脸认真,但听着听着,他的表情变了,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叹气。
“克莱尔。”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看你吗?”
“……我知道的话,就不会坐这儿问你了。”
“……”
亚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克莱尔这噎人的本事,是不是多少也跟父亲学了点?怎么越来越……欠揍了。
“克莱尔啊,”亚伯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决定采取最直接(也可能是最无效?)的建议,“你……去直接问他吧。”
克莱尔眨眨眼。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看你。”
克莱尔偏头想了想。也是,与其在这里和亚伯打哑谜,揣测亚当那可能出了bug的脑回路,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继续嘴硬或者转移话题,那她就……下次再问。
“好。”她点点头,利落地站起身,往外飘去。飘到门口,她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亚伯还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奇怪的感觉。
克莱尔没看懂,但也没问,继续飘着。
亚当果然在露台上,他没玩心爱的吉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
不合时宜的评价一下,他看起来像个思考人生意义的失意文艺青年。
克莱尔飘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亚当转头极快的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花。
你看,又开始了这个人。
克莱尔没看花,就眯着眼盯着亚当。“亚当。”
“嗯?”他应得很快,但没回头,仿佛那朵花真的绝世罕见。
“你最近为什么老看我?”
亚当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的看着花:“没有。”
克莱尔继续盯。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紧绷,甚至能捕捉到他耳廓边缘逐渐晕染开的一层薄红。
哟,还会变色?
见他还是一副“打死不认”的顽固相,克莱尔决定换个策略。她摸了下下巴,“亚伯说让我问你。”
亚当的眉头动了一下,终于转回头,金眸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一丝被“出卖”的懊恼:
“亚伯?”
“他说,想知道的话,还是亲口问你比较好。”
亚当又不说话了。
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游移,就是不看克莱尔的眼睛,只有越来越红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克莱尔盯了一会儿亚当,忽然伸出手,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将克莱尔作乱的手握住,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克莱尔靠着他,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试探:“克莱尔。”
“嗯?”
“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怎么说,“你……”
“——你对我,和对别人,是一样的吗?”
今天的亚当,难得没有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傲慢或戏谑的语气,反而异常正经。
克莱尔思考了一下。
鲁特来的时候,她会蹭鲁特的手背,亚伯来的时候,她会摸亚伯的头发。
米迦勒来的时候,她会听他的琴,加尔法来的时候,她会和她一起浇花。
但亚当——
她会靠在他怀里晒太阳,会把奶昔递过去让他也喝,会在浇花时抬头看他还在不在,会在睡觉时往他那边靠。
他犯贱逗她,她大多时候懒得生气,顶多拍开他的手;他自恋吹嘘,她也懒得哄;他揉乱她的头发,她就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掐他的脸。
相比之下,他们之间的互动似乎涵盖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紧密、自然、无需多言。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跨度也超越了任何其他人。
如果莉莉丝在这里,她们或许也会有很多亲密的互动,分享秘密,互相依靠……但,似乎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就像加列那欲言又止的古怪问题,就像鲁特听到她描述与亚当关系时那微妙又复杂的眼神。
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呢?
她不知道。
“不一样。”
亚当低下头,声音更闷了,带着追问:“哪里不一样?”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他怀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的草地上,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弹琴,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么好看。
她想起他教她认字的时候,指着那个符号说“这个念亚”。他用琴声和她说话,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
她想起他抓住她的时候,说“唯独你不可以走”,他喝多了之后说“我以为你会说话”,他见到她的时候,眼泪一直往下流。
她想了很多。
但她最后莫名想起——
自己第一次被他看见时,那股从虚无中被打捞起来、骤然有了“存在”的颤栗。
只有他给过她这种感觉。
因为,那是第一次。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是“不一样”的。从前,大家都在,这种“不一样”和别人没什么区别。
后来,这“不一样”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不容忽视。
重逢之后,他的目光比伊甸园时更烫,停留得更久。
他会突然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会把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会在外很自然地展示亲昵——
……那些触碰的力度和停留的时间,都远远超出了她见过的任何“朋友”或“家人”的范畴。
他的触碰里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占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
在她尚且懵懂、不明白人类复杂情感分类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做了。
而且……他从未拒绝过她先前任何缺少距离感的靠近。
怎么,她不懂,他也不懂?
她看过加尔法和米迦勒打闹,看过鲁特拍新兵的肩膀,看过加列递给客人奶昔时友善的微笑。
那些接触清晰、短暂、带着明确的边界。
——她也曾困惑。
在加列欲言又止的古怪笑容里,在鲁特听到她描述与亚当互动时那微妙的眼神中,在更多她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不对劲里。
而她现在,彻底懂了。
亚当不想只做她的朋友。
不想像鲁特那样并肩,不想像加列那样谈天,不想像亚伯那样玩闹。
他想要另一种东西。一种更近、更烫、更独占的……连接。
………
可以。
既然那是亚当想要的。
他的触碰不让她讨厌,他的目光让她感到“存在”,他的靠近让她觉得……温暖又安心。
那么,他想以这种方式绑定她——可以。
他定义的关系,他想要的连接,他给予的一切——
她接受。
因为他是亚当。
第一个看见她的人,教会她“存在”的人,用几千万年的注视把她从虚无中锚定的人。
他等她,用了一生。她等他,用了全部“存在”的时间。
现在他们住在一起,呼吸交错,心跳相邻。
可以。
“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她最终轻声说。
亚当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她圈得更紧。
“你教我认字,弹琴,分我果子。你等我,我也在等你。现在,我们在一起。”
她顿了顿,觉得“家人”或“朋友”都不够贴切,对他们,或许需要一个更根本的说法。
“你是……我的。”
这个说法好像更对。
他是她的亚当。就像她是他的克莱尔。从“看见”与“被看见”开始,就已注定。
亚当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他叹了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像是有些沮丧,又像是早就料到。
“……”
或许,他是想要一个更“特别”的词汇,一个只属于恋人之间的、滚烫的告白?
克莱尔从他的禁锢中稍微挣脱出一点,仰起头,直直地望进他有些躲闪的眼底。
“但你和亚伯不一样。”
“和鲁特不一样,和莉莉丝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亚当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笑了。他低头看她,金眸里重新燃起熟悉的、带着点促狭和期待的光芒。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和诱哄:“哪里……不一样?”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靠回他怀里,这一次,思绪变得更加清晰。
不一样。
亚伯是温暖的陪伴,鲁特是安心的后背,莉莉丝是柔软的旧梦。
但亚当……
亚当是那个第一次将她从虚无中打捞出来的人。他的目光是她最初的坐标。
亚当是那个用注视将她牢牢锚定的人。他的等待是她存在的漫长回响。
亚当是那个在重逢后,用不同于任何人的方式触碰她、靠近她、明确表示“不想只做朋友”的人。
……而她现在,接受了。
因为她知道,只有他会这样。也只有对他,她才会接受这样的“不一样”。
所以,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亚当在做什么’。”
“你在的时候,我也会想‘亚当在看什么’。”
“昨天想你,今天想你,现在,此刻,就连你现在抱着我的时候……”
“还在想。”
像呼吸,像心跳,自然而然,无法停止,也无需停止。
她不知道“爱”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她知道,这就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爱”的反应——
一种持续的、安静的、弥漫性的在意。因为他而存在,也因为他而有了更清晰的去向。
亚当看着她,忽然笑了,和她以前见过他的每个笑都不一样。眼睛里像是落满了细碎的星光,温暖得不可思议。
他似乎终于从她的话语里,听到了他等待这么久的、独属于他的那份“不一样”。
“克莱尔。”
他低声唤她,抵着她的额头。
“嗯?”
“我也是。”
他说,声音沙哑,“一直想。无论你在不在,看不看得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无奈的诚实:“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多得多。”
克莱尔眨了眨眼,消化着他的话……她默默用脸颊蹭了下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一缕白发,“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看你吗?”
克莱尔摇头。
亚当感受到她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在说“你居然不知道”一样。
“因为你浇花的时候会眯眼睛。”
克莱尔愣了一下,猛的抬起头,眼里写满了“就这”的荒谬气息,她微微眯起眼。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
他理直气壮。
“你平时看谁都跟看石头似的,就浇花的时候会眯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回味:“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还在想,这什么毛病。”
“……”
什么什么毛病!
克莱尔狠狠地撇了他一眼。
亚当被她瞪得笑意更深,伸手捏了下她鼓起来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权当顺毛了。
“后来看多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发现,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