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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她不属于这里

    克莱尔站在坑边,俯瞰下方。

    地狱给她的印象一般般,罪人给她的印象也没多好。但她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他们……当然,也谈不上喜欢。

    喜欢和讨厌都要付出情感,她觉得没那个必要。至于怜悯什么的……很陌生的字眼,完全没有呢。

    她抬起手,把天环丢到那坑的正上方,天环就亮了起来。

    光落下去,落在那些脸上。

    然后——

    那些罪人‘消失’了。

    或者,不是消失,是显形。在她们的视角里,天使们的视角里,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由各种颜色构成的人。

    大部分是浑浊,乌黑的。

    但有的,灰色的,黑色的,还有——浅白色的,没有被彻底沾染黑色的。

    很淡,但还在。

    亚当早已向队员们简要说明过克莱尔的能力,因此天使们并未慌乱,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呼吸和握剑的姿势,目光在那些目标间快速扫视。

    鲁特站在她旁边,握紧手里的天使钢,她定定的看向那抹浅白。跳下去抓住那个人,往外拖。那个人在挣扎,在尖叫,在喊妈妈。

    但鲁特没有停,用力把他往外一扔,继续寻找这些尚可存活的幸运儿。

    说实在的……在听过克莱尔那番话后,鲁特反而觉得这种近乎施舍的行为更像是一种表演。

    ——一种塑造对外“仁慈”形象、安抚新队员良心、让某些仍在自我怀疑的老队员获得一丝“我们并非全然冷酷”的自我安慰的仪式。

    至于这些被放走的“幸运儿”?谁知道呢。

    或许离开这儿,他们是能在别的地狱角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最终,大概率还是会沉沦,变黑。

    有点可笑,不是吗?

    ——哦,对了,这表演对克莱尔也有用。能成她名正言顺跟随队伍下地狱的正当理由。

    她不想让亚当知道。所以鲁特就不揭穿她……反正,她开心就行。

    *

    克莱尔的目光依旧落在坑上。亚当正在空中来回乱飞,圣光大片大片地湮灭着坑中那些目标。

    他杀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种“定点清除”缺乏挑战,有些意兴阑珊地咂了下嘴,飞回了克莱尔身边。

    他伸手用力揉了两下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够了。”

    “……不是才刚开始吗。”

    克莱尔抬头看他,歪了歪头,重新看坑里。

    在光芒落下,将所有人的颜色强行揭露给天使们看见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了出去。心脏的位置也跟着轻轻抽疼了一下。

    这就是——“代价”?

    那原因是什么呢?

    是大规模的使用?还是因为大范围的揭露?然后给予他人这种“看见”的行为?

    ……没关系。

    可以尝试的机会还有很多,她迟早能弄懂其中的规律。

    虽然不清楚具体代价是什么,但显然,最好控制在……最小消耗的程度。

    她的思绪从自身抽离,目光转向坑外那些或冷漠旁观、或幸灾乐祸、甚至主动将弱者驱赶进坑的“旁观者”和“协助者”。

    “亚当,”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为什么……只有坑里的人会‘死’?”

    “……”亚当侧头看她,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

    克莱尔转过头,目光有些悠远地扫过坑外那些身影:“坑外的那些呢?他们不该死吗?你不是说,罪人该死?”

    “……你想让他们死?”

    大清洗只清洗那些被聚集起来“献祭”的炮灰,这算一项不成文的默契了。

    打破这个默契,带来的麻烦和反弹将不可估量。

    克莱尔看着那个方向。

    她先前有过疑惑,那些人是怎么来到坑里的?为什么会每年都有这么一个坑,让除魔天使们清理?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这是一种可悲的循环,一种建立在弱者痛苦之上的、扭曲的效率。

    她忽然有点讨厌那些人了。讨厌那些制定和遵守“默契”的、站在坑边冷笑的家伙。

    ——尤其讨厌这种充满算计和妥协的、不彻底的游戏。

    罪人都是该死的。

    既然如此的话……那为什么不能让这场游戏更有趣一点?

    她不相信亚当不觉得现在这种模式无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早已厌倦了这种按部就班、缺乏挑战的“清理”。

    他迟早会做更多。

    那为什么,不更早一点?

    “你不觉得,清洗那些人,比宰杀坑里那种等死的家伙,要有趣的多?”

    “……”

    话音落下。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亚当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空白的。

    他头盔上那副习惯性带着戏谑或威严的表情消失了,线条变得平直,像个突然断电的面具。

    他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克莱尔。

    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同伴,或是他无知但实在可爱的爱人,而是在审视——

    审视一个刚刚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了足以颠覆整个地狱现有秩序的话语的存在。

    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把“除魔行动”从一场针对“垃圾”的卫生处理,变成一场真正的、无差别的、可能失去控制的战争?

    麻烦?反弹?那都是轻的。这意味着无数倍的对抗,意味着真正的伤亡,意味着……无穷无尽、让他再也不会感到无聊的刺激。

    而且,这句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荒谬。

    疯狂。

    ……美妙绝伦。

    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所有的情绪全都冲破了那层故作镇定的外壳。最终,化为一个充满狂气与侵略性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如此之大,如此之亮,甚至让他那抹笑弯曲成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早就他妈厌倦了!

    厌倦了这虚伪的“仪式”,厌倦了只对最弱者挥刀的憋屈!

    而克莱尔,他的克莱尔,就这么轻飘飘地递来了点燃一切的火把,还问他“这样是不是更好玩”。

    那他妈——确实好玩炸了!

    他抬起手,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朝着坑边人群最密集、笑声最刺耳的方向随意一挥。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就在绝对的光与热中瞬间气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这一天,地狱“大清洗”的剧本被改写了。

    除魔天使们愕然地看着长官的举动,随即,某种被长期压抑的怒火被点燃。

    她们不再只跳进坑里,对那些无法动弹的目标进行效率化的屠戮,他们开始向上看,向上挥剑,向上冲。

    那些站在坑边嘲笑的,那些将同类推入深渊的,那些以弱者痛苦为乐的“强大”罪人——他们成了新的目标。

    克莱尔站在一旁,天环一直亮着。她有点累了,但她也没停,就远远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亚当在光中狂笑的身影,看着天使们眼中燃起的、与以往不同的火焰。

    ……嗯,她有些喜欢看他这么有趣的样子。比平时弹吉他、或者跟她斗嘴时都要……生动得多。

    亚当似乎玩够了,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克莱尔略微苍白的脸色。

    他飞回来,重重地将手搭在克莱尔肩上,声音比刚才更沉,更不容置疑:

    “我说,够了。”

    他又一次重复。

    克莱尔抬头看他。

    亚当看着她,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个一直亮着的天环,伸出手,带着点惩罚意味的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力道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但紧接着,他俯下身,声音奇迹的放软了些,像在哄一个玩过头不肯回家的孩子:

    “明年再来。”

    “……好。”

    她收回天环,光灭了。

    心脏不会隐隐作痛了,但她忽然觉得轻了一点。

    ……有点熟悉,像是找上帝那个时候,拆解自己时的感觉。

    她没告诉亚当。

    她也没打算告诉鲁特——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重要了。

    如果说了,亚当会不会立刻禁止她再使用这个能力?会不会再也不让她踏足地狱?甚至把她关在某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甚至不用思考,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她了解他的保护欲有多偏执。

    但她不能不用。

    没有正当理由,她就不能下地狱,就没可能见到莉莉丝和路西法。

    亚当不准她当除魔天使,她没办法用那种方式下来——他不想让自己手里真的沾血,也不想让她亲手去做这些。

    好吧,沉重的爱。

    总之……她宁愿支付一些似乎可以承受的代价,也绝不能失去再见故人的可能。

    她需要这个机会——

    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用一点点磨损,见到想见的人,还能帮到她在乎的人。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回到天堂的时候,光还是那些光,和每一天一样。

    克莱尔站在露台上,看着自己的那些花。

    那些白的、粉的、边缘带金色的花,还有那朵浇了很多年,但仍只有一朵的金色花儿。

    她还给那朵金色的专门换了个更漂亮的盆。

    亚当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陪着她。

    他觉得克莱尔需要这个。

    过了很久,克莱尔忽然转过身,抱住他……和以往那种依赖的、寻求舒适的靠抱不同。

    这一次,她把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手臂环住他的腰,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

    她整个人像要嵌进他身体里一样贴着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亚当明显愣住了,手臂僵在半空一瞬,然后才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地回抱住她。

    “怎么了?”他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克莱尔没说话。

    ……她不知道。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侧耳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里面传来的心跳声。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地狱里的克莱尔是什么样?

    ——站在坑边,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场无聊的舞台剧。

    眼睛是金色的,亮得惊人,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

    她能精准地指出“游戏规则”的漏洞,用最轻飘飘的语气说出那句足以点燃他的话:“清洗那些人,不是更有趣吗?”

    那一刻,头盔下的他,嘴角咧开的弧度他自己都觉得狰狞。是兴奋,是狂喜,是一种被彻底理解的战栗。

    他的克莱尔,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小心珍藏的易碎品,她是能站在他身边,甚至能引领他走向更刺激深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操控着天环,光芒所及之处,罪人无所遁形,连他都为之侧目。

    她累了,他知道。

    脸色有点苍白,所以他强行叫停,用“明年再来”哄她。

    她顺从地收了光,看起来只是有点疲惫,但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克莱尔——有点固执,有点好奇,逻辑简单直接,但内核稳定得像永恒的光。

    ……可现在是怎样?

    这个死死抱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掐得他生疼,整个人抖得像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小鸟一样的……克莱尔。

    地狱没吓到她。杀戮没影响她。那些惨叫、污血、最深的恶意,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甚至能冷静地提议“扩大清理范围”。

    那到底是什么,能把那个站在地狱坑边、用光芒主宰战场的克莱尔,变成现在这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

    他飞速回想每一个细节。

    他说错什么了?做错什么了?是不是在清理时没注意,让她看到了什么特别恶心的东西?

    ……不对,她对那些根本无所谓。可问她的时候,她只是摇头,眼神甚至有点茫然,好像自己也不明白这颤抖从何而来。

    妈的。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

    敌人不在外面,不在那些可以被他用圣光轰成渣的罪人身上。

    敌人在他怀里,在她那副突然变得脆弱的躯壳里,在她那颗他从未真正完全读懂过的心里。

    他该怎么办?

    像以前那样,用命令的语气让她“别怕”?

    可她根本不怕地狱。

    问她“怎么了”?

    她刚才就没说,现在更不会说,她认定的事儿倔的连上帝来了都改不了。

    强行检查她的身体?

    她看起来没有外伤,而那种颤抖,更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寒意。

    所有的应对策略,所有的掌控手段,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在抖,她在用力地抱他,仿佛他是唯一一块浮木。

    ……好吧。

    去他妈的为什么。

    亚当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所有混乱的思绪和焦躁强行压下。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进自己的怀抱,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不知道风暴从何而起,但他能做的,就是成为最坚实的港湾,在她被内心的海浪拍打得摇摇欲坠时,死死地锚住她。

    语言是苍白的,追问是愚蠢的。此刻,沉默的拥抱,无声的“我在”,就是他唯一能给、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不再试图解决什么,只是承受着她的颤抖,接纳着她的异常,用全部的存在告诉她: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就在这里。不会走。”

    怀里的颤抖似乎在他的坚持下慢慢平息了一点点。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亚当稍微松了一口气,心底那团乱麻却并未解开,只是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白色发顶,眼神复杂。

    克莱尔……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而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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