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给她的印象一般般,罪人给她的印象也没多好。但她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他们……当然,也谈不上喜欢。
喜欢和讨厌都要付出情感,她觉得没那个必要。至于怜悯什么的……很陌生的字眼,完全没有呢。
她抬起手,把天环丢到那坑的正上方,天环就亮了起来。
光落下去,落在那些脸上。
然后——
那些罪人‘消失’了。
或者,不是消失,是显形。在她们的视角里,天使们的视角里,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由各种颜色构成的人。
大部分是浑浊,乌黑的。
但有的,灰色的,黑色的,还有——浅白色的,没有被彻底沾染黑色的。
很淡,但还在。
亚当早已向队员们简要说明过克莱尔的能力,因此天使们并未慌乱,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呼吸和握剑的姿势,目光在那些目标间快速扫视。
鲁特站在她旁边,握紧手里的天使钢,她定定的看向那抹浅白。跳下去抓住那个人,往外拖。那个人在挣扎,在尖叫,在喊妈妈。
但鲁特没有停,用力把他往外一扔,继续寻找这些尚可存活的幸运儿。
说实在的……在听过克莱尔那番话后,鲁特反而觉得这种近乎施舍的行为更像是一种表演。
——一种塑造对外“仁慈”形象、安抚新队员良心、让某些仍在自我怀疑的老队员获得一丝“我们并非全然冷酷”的自我安慰的仪式。
至于这些被放走的“幸运儿”?谁知道呢。
或许离开这儿,他们是能在别的地狱角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最终,大概率还是会沉沦,变黑。
有点可笑,不是吗?
——哦,对了,这表演对克莱尔也有用。能成她名正言顺跟随队伍下地狱的正当理由。
她不想让亚当知道。所以鲁特就不揭穿她……反正,她开心就行。
*
克莱尔的目光依旧落在坑上。亚当正在空中来回乱飞,圣光大片大片地湮灭着坑中那些目标。
他杀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种“定点清除”缺乏挑战,有些意兴阑珊地咂了下嘴,飞回了克莱尔身边。
他伸手用力揉了两下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够了。”
“……不是才刚开始吗。”
克莱尔抬头看他,歪了歪头,重新看坑里。
在光芒落下,将所有人的颜色强行揭露给天使们看见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了出去。心脏的位置也跟着轻轻抽疼了一下。
这就是——“代价”?
那原因是什么呢?
是大规模的使用?还是因为大范围的揭露?然后给予他人这种“看见”的行为?
……没关系。
可以尝试的机会还有很多,她迟早能弄懂其中的规律。
虽然不清楚具体代价是什么,但显然,最好控制在……最小消耗的程度。
她的思绪从自身抽离,目光转向坑外那些或冷漠旁观、或幸灾乐祸、甚至主动将弱者驱赶进坑的“旁观者”和“协助者”。
“亚当,”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为什么……只有坑里的人会‘死’?”
“……”亚当侧头看她,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
克莱尔转过头,目光有些悠远地扫过坑外那些身影:“坑外的那些呢?他们不该死吗?你不是说,罪人该死?”
“……你想让他们死?”
大清洗只清洗那些被聚集起来“献祭”的炮灰,这算一项不成文的默契了。
打破这个默契,带来的麻烦和反弹将不可估量。
克莱尔看着那个方向。
她先前有过疑惑,那些人是怎么来到坑里的?为什么会每年都有这么一个坑,让除魔天使们清理?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这是一种可悲的循环,一种建立在弱者痛苦之上的、扭曲的效率。
她忽然有点讨厌那些人了。讨厌那些制定和遵守“默契”的、站在坑边冷笑的家伙。
——尤其讨厌这种充满算计和妥协的、不彻底的游戏。
罪人都是该死的。
既然如此的话……那为什么不能让这场游戏更有趣一点?
她不相信亚当不觉得现在这种模式无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早已厌倦了这种按部就班、缺乏挑战的“清理”。
他迟早会做更多。
那为什么,不更早一点?
“你不觉得,清洗那些人,比宰杀坑里那种等死的家伙,要有趣的多?”
“……”
话音落下。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亚当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空白的。
他头盔上那副习惯性带着戏谑或威严的表情消失了,线条变得平直,像个突然断电的面具。
他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克莱尔。
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同伴,或是他无知但实在可爱的爱人,而是在审视——
审视一个刚刚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了足以颠覆整个地狱现有秩序的话语的存在。
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把“除魔行动”从一场针对“垃圾”的卫生处理,变成一场真正的、无差别的、可能失去控制的战争?
麻烦?反弹?那都是轻的。这意味着无数倍的对抗,意味着真正的伤亡,意味着……无穷无尽、让他再也不会感到无聊的刺激。
而且,这句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荒谬。
疯狂。
……美妙绝伦。
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所有的情绪全都冲破了那层故作镇定的外壳。最终,化为一个充满狂气与侵略性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如此之大,如此之亮,甚至让他那抹笑弯曲成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早就他妈厌倦了!
厌倦了这虚伪的“仪式”,厌倦了只对最弱者挥刀的憋屈!
而克莱尔,他的克莱尔,就这么轻飘飘地递来了点燃一切的火把,还问他“这样是不是更好玩”。
那他妈——确实好玩炸了!
他抬起手,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朝着坑边人群最密集、笑声最刺耳的方向随意一挥。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就在绝对的光与热中瞬间气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这一天,地狱“大清洗”的剧本被改写了。
除魔天使们愕然地看着长官的举动,随即,某种被长期压抑的怒火被点燃。
她们不再只跳进坑里,对那些无法动弹的目标进行效率化的屠戮,他们开始向上看,向上挥剑,向上冲。
那些站在坑边嘲笑的,那些将同类推入深渊的,那些以弱者痛苦为乐的“强大”罪人——他们成了新的目标。
克莱尔站在一旁,天环一直亮着。她有点累了,但她也没停,就远远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亚当在光中狂笑的身影,看着天使们眼中燃起的、与以往不同的火焰。
……嗯,她有些喜欢看他这么有趣的样子。比平时弹吉他、或者跟她斗嘴时都要……生动得多。
亚当似乎玩够了,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克莱尔略微苍白的脸色。
他飞回来,重重地将手搭在克莱尔肩上,声音比刚才更沉,更不容置疑:
“我说,够了。”
他又一次重复。
克莱尔抬头看他。
亚当看着她,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个一直亮着的天环,伸出手,带着点惩罚意味的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力道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但紧接着,他俯下身,声音奇迹的放软了些,像在哄一个玩过头不肯回家的孩子:
“明年再来。”
“……好。”
她收回天环,光灭了。
心脏不会隐隐作痛了,但她忽然觉得轻了一点。
……有点熟悉,像是找上帝那个时候,拆解自己时的感觉。
她没告诉亚当。
她也没打算告诉鲁特——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重要了。
如果说了,亚当会不会立刻禁止她再使用这个能力?会不会再也不让她踏足地狱?甚至把她关在某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甚至不用思考,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她了解他的保护欲有多偏执。
但她不能不用。
没有正当理由,她就不能下地狱,就没可能见到莉莉丝和路西法。
亚当不准她当除魔天使,她没办法用那种方式下来——他不想让自己手里真的沾血,也不想让她亲手去做这些。
好吧,沉重的爱。
总之……她宁愿支付一些似乎可以承受的代价,也绝不能失去再见故人的可能。
她需要这个机会——
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用一点点磨损,见到想见的人,还能帮到她在乎的人。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回到天堂的时候,光还是那些光,和每一天一样。
克莱尔站在露台上,看着自己的那些花。
那些白的、粉的、边缘带金色的花,还有那朵浇了很多年,但仍只有一朵的金色花儿。
她还给那朵金色的专门换了个更漂亮的盆。
亚当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陪着她。
他觉得克莱尔需要这个。
过了很久,克莱尔忽然转过身,抱住他……和以往那种依赖的、寻求舒适的靠抱不同。
这一次,她把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手臂环住他的腰,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
她整个人像要嵌进他身体里一样贴着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亚当明显愣住了,手臂僵在半空一瞬,然后才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地回抱住她。
“怎么了?”他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克莱尔没说话。
……她不知道。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侧耳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里面传来的心跳声。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地狱里的克莱尔是什么样?
——站在坑边,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场无聊的舞台剧。
眼睛是金色的,亮得惊人,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
她能精准地指出“游戏规则”的漏洞,用最轻飘飘的语气说出那句足以点燃他的话:“清洗那些人,不是更有趣吗?”
那一刻,头盔下的他,嘴角咧开的弧度他自己都觉得狰狞。是兴奋,是狂喜,是一种被彻底理解的战栗。
他的克莱尔,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小心珍藏的易碎品,她是能站在他身边,甚至能引领他走向更刺激深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操控着天环,光芒所及之处,罪人无所遁形,连他都为之侧目。
她累了,他知道。
脸色有点苍白,所以他强行叫停,用“明年再来”哄她。
她顺从地收了光,看起来只是有点疲惫,但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克莱尔——有点固执,有点好奇,逻辑简单直接,但内核稳定得像永恒的光。
……可现在是怎样?
这个死死抱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掐得他生疼,整个人抖得像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小鸟一样的……克莱尔。
地狱没吓到她。杀戮没影响她。那些惨叫、污血、最深的恶意,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甚至能冷静地提议“扩大清理范围”。
那到底是什么,能把那个站在地狱坑边、用光芒主宰战场的克莱尔,变成现在这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
他飞速回想每一个细节。
他说错什么了?做错什么了?是不是在清理时没注意,让她看到了什么特别恶心的东西?
……不对,她对那些根本无所谓。可问她的时候,她只是摇头,眼神甚至有点茫然,好像自己也不明白这颤抖从何而来。
妈的。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
敌人不在外面,不在那些可以被他用圣光轰成渣的罪人身上。
敌人在他怀里,在她那副突然变得脆弱的躯壳里,在她那颗他从未真正完全读懂过的心里。
他该怎么办?
像以前那样,用命令的语气让她“别怕”?
可她根本不怕地狱。
问她“怎么了”?
她刚才就没说,现在更不会说,她认定的事儿倔的连上帝来了都改不了。
强行检查她的身体?
她看起来没有外伤,而那种颤抖,更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寒意。
所有的应对策略,所有的掌控手段,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在抖,她在用力地抱他,仿佛他是唯一一块浮木。
……好吧。
去他妈的为什么。
亚当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所有混乱的思绪和焦躁强行压下。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进自己的怀抱,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不知道风暴从何而起,但他能做的,就是成为最坚实的港湾,在她被内心的海浪拍打得摇摇欲坠时,死死地锚住她。
语言是苍白的,追问是愚蠢的。此刻,沉默的拥抱,无声的“我在”,就是他唯一能给、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不再试图解决什么,只是承受着她的颤抖,接纳着她的异常,用全部的存在告诉她: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就在这里。不会走。”
怀里的颤抖似乎在他的坚持下慢慢平息了一点点。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亚当稍微松了一口气,心底那团乱麻却并未解开,只是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白色发顶,眼神复杂。
克莱尔……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而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