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第一次穿过那道裂缝的时候,她以为她会怕。
但她没有。
她只是感觉到一股气浪扑面而来,不是什么冷气热气什么的,就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属于地狱的气息。
然后她闻到了那个——像是很多东西烂在一起的味道。
她没有皱眉,她只是记住了这个味道。
脚下不是云,是石头。黑色的,粗糙的,踩上去没有回弹。有些地方黏黏的,大概是血。
触感很糟糕,她不太喜欢。
她抬起头。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光,没有星星,只有那种暗红的、像血一样凝固的东西压在上面。
和天堂一样,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能看见一个发光的圆球——天堂。
“别走远。”
亚当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听起来和他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
好神奇的头盔。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头上的头盔。黑白的,眼睛和嘴的地方是白色的表情。
亚当亲手给她戴上的,戴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跟紧我。”
克莱尔点点头,跟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鲁特走在前面,头盔戴着脸,手里握着那把天使钢的武器。她没有回头,但克莱尔知道她知道自己在。
队伍往前走。
克莱尔看着四周。
那些建筑是歪的,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勉强立起来。有些在冒烟,有些在滴水,有些她看不出是什么。
她看到有人仇恨的看着她们,又不敢说什么,不敢做什么。
她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着求什么,旁边的人笑着把她踢倒,然后围上去。
她听到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转而是另一种声音。
“……”
亚当瞥了一眼她,步伐加快,同时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克莱尔大半的视线,带着她迅速绕过了那片区域。
克莱尔顺从地跟着。
她看到两个孩子在抢一块什么东西。小的那个被按在地上,大的那个在撕他手里的东西。
小的在哭,大的在笑。
她想起该隐和亚伯,她看着那两个孩子。然后她发现——那个大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愣住了,没再动。
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小一点的迅速拿走那块儿东西,报复性地狠狠踹了他一脚,然后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不远处的断墙后。
克莱尔微微偏头,有些意外。她往前轻轻飘了半步。
那个孩子的眼睛跟着她动,但身体没动,表情有些惊恐,就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头盔。不对,不是头盔——是头盔上面,那个她看得见也知道存在的东西。
她的天环。
金红的,带着奇怪独眼装饰的——她从来没想过它有什么用,它就在那里,和翅膀一样,是存在的自然延伸。
但现在,它好像在随着她的思绪发光。
不是亚当那种刺目的光。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光明。
那个孩子在这光里,动不了。
克莱尔看了看那个僵立的孩子,又环顾四周。
其他的罪人依旧沉浸在他们各自的疯狂、痛苦或麻木之中,对这边的变故毫无察觉。
但那个孩子,还有旁边几个离得近的——他们都在看她。
不对,是在看她的光。
动不了。
克莱尔愣住了。
天环亮起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轻轻地流了出去。
很轻,轻得像一滴水从指缝间漏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手,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出去了。
“克莱尔?”
亚当察觉到了她步伐的迟滞和注意力的转移,侧头看来。
他们动不了……她或许可以,做些什么?让亚当、让鲁特、让那些除魔天使,在挥下武器前能更清晰地看见她们要终结的是什么。
如果目标足够无可救药,或许……她们心中的那份沉重,能减轻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为了她在乎的他们……
似乎,可行?
“克莱尔!”
亚当的声音更近了。
克莱尔一下子转过头,看到他走过来,头盔上的表情皱着——那个头盔真的能随他的表情变化,现在看起来又凶又急。
“我说了别走远!你在看什么?”
克莱尔看着他,声音带了些雀跃,“亚当。”
“什么?”亚当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
“你看。”
她往前飘了一点,靠近一个蹲在地上的罪人。只是心念一动,天环便散发着耀眼的光。
那罪人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被那金辉拂过的刹那,整个人便猛地僵住,维持着一个滑稽的蹲姿,只有眼珠在极度恐惧中疯狂转动。
亚当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看那个瞬间石化的罪人,又猛地转头看向克莱尔,目光最终落在她头顶那个天环上,金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的天环……?”
他的声音带着迟疑。
克莱尔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向前飘了半步,离那个罪人更近,天环的光芒似乎也随之更专注地汇聚。
那个罪人的身体开始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挤,他承受不住的那种抖。
他的身体在消解。
克莱尔静静地看着,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团翻涌的漆黑。她看了很久:“脏东西。”
亚当沉默着,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在克莱尔光芒下动不了的罪人。
克莱尔心念一转,收回了天环的光芒。
那个罪人立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更深重的恐惧。
克莱尔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头顶那个天环,她抬起头,看向亚当,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得意表情,耳羽甚至轻轻抖了一下。
“我的天环,”她宣布,语气带着点新发现的自豪,“对它们有用。”
亚当走到她身边,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眉头还是皱着的:“什么意思?”
他追问,声音低沉。
克莱尔想了想。
“越是污浊的,越动不了。”
那天环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这一刻,在这金辉的映照下,亚当发现自己的视野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他不仅能看见那个罪人外表的不堪,更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灵魂深处那片令人作呕的、粘稠的黑暗。
不止是他,周围几个或远或近的罪人,身上也浮现出深浅不一的污浊颜色,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滴入了显影剂。
“你看,”克莱尔的声音很是轻快,“我能‘照’出来——这样,你们也能看见了。”
亚当收回视线,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什么都没变的脸上,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克莱尔仰头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见他不语,她便主动开口,“亚当。”
“嗯?”
“我能帮你们。”
亚当的眉头动了一下。
“帮?”
克莱尔点头。
“你们杀人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什么颜色,如果我在,可以照出它们的颜色——如果他们是黑的,动不了的,烂到无可救药的——”
她顿了顿。
“那鲁特,还有其他人,知道了自己要处理的是这样的东西,会不会,心里好过一点?”
即使,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但亚当不知道。那就仍能成为劝服他的手段。
……希望鲁特没说给他。
看他半天不说话,克莱尔默默补刀,“而且,你看,这样的话,你的队伍,不就更能坚定自己的正确了吗?”
亚当依旧沉默。
他看着她,看着她头顶那个天环,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最后再次扫过那个刚刚恢复一点力气、正连滚爬爬逃向远处阴影的罪人。
“……你平时看到的世界,就是这副样子?”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在正常视野下已然不堪,但在刚刚被“共享”的视野中更显污浊的景象,“……不会觉得,累吗?”
“……”
克莱尔有些错愕……她没想到他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个。
她忍不住笑了。
“只是偶尔——”她解释道,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能控制的。大部分情况,你们,就是你们。”
“我不累。”
“……”
亚当似乎因为她这个回答而沉默了片刻。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如果你用这个能力‘帮’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他向前半步,拉近与她的距离,目光灼灼,“意味着你会被卷进来。卷进这场……永远也清不干净的烂事里。”
“意味着他们,”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窥伺的罪人,“会记住你,会恨你,会想方设法……对付你。你明白吗?”
克莱尔迎着他严厉的目光,没有退缩。
“知道。”
“那你还想做?”亚当追问,声音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
“我想帮你。”
克莱尔回答得很快,很直接,然后补充道,“帮你们。”
她的目光越过亚当,看向前方鲁特挺直的、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我想……做点什么。用我能做到的方式。”
她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里面盛满了某种亚当无法完全理解、却清晰感受到的坚定与……温柔?
那光芒过于直接,过于纯粹,让亚当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直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只抱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低头看着她。
“别走远。”
克莱尔点头。
“跟紧我。”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克莱尔再次点头,这次用力了些。
亚当转身,往前走,克莱尔立刻飘回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乖巧地跟着。
鲁特不知何时放缓了脚步,从旁边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刚才……”鲁特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探究,“那是什么?那个光?”
克莱尔歪了歪头,看着鲁特。扬起一个带着点得意和俏皮的笑容,耳羽愉悦地抖了抖:
“不知道呀。但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呢?”
鲁特明显愣了一下,头盔微微偏了偏,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克莱尔听到一声带着点无奈又觉得有趣的嗤笑。
“行。”鲁特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甚至带上了一点玩笑般的期待,“那下次,记得也给我‘照照’。”
克莱尔立刻点头,笑容灿烂:“好。”
简单的对话后,鲁特重新加快脚步,回到了她的位置。
队伍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地狱依旧喧嚣。
惨叫声,癫笑声,骨骼断裂声,污言秽语……各种声音混杂成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演奏着属于这片土地的绝望交响。
克莱尔飘在亚当身侧,心里那股轻盈的雀跃感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清晰的认知。
她好像……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这个与生俱来、却一直被她视为无用的能力,或许真的有它的用处。
为了她在乎的人。
而有时候为了一些目标,牺牲什么,做什么,都是可行的。
至于卷进麻烦,承担代价?
她不在乎。
她承担得起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