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克莱尔握着相机,慢悠悠飘向第三云区。
“晨星”奶昔店的招牌依旧是那颗星星,什么都没有变。
她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清响。
加列正趴在柜台后擦杯子,抬眼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哟,稀客啊。”他直起身,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最近是跑哪儿发财去了?人影儿都见不着。”
“忙。”
克莱尔语气淡淡的,脚步没停,径直往柜台边走去。
加列挑了挑眉,放下杯子和软布,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忙什么大事呢?连奶昔都没空来喝了?”
克莱尔思考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地狱,杀人,救人。”
加列猛地一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低了些。
“这话……在外面可别随便跟人说。天堂里,不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些。”
“好。”
克莱尔乖乖点头。
“喝杯奶昔吗?刚调了新口味。”加列顺势转移话题。
克莱尔摇了摇头,没接话,直接举起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柜台后的加列,指尖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奶昔店里格外清晰。
加列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淡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圆,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猝不及防,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这是……干什么?”
他指了指相机,又指了指自己,哭笑不得。
克莱尔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面清晰映出加列的脸,还带着没回过神的愣怔,模样格外鲜活。“拍你。”
她把屏幕转向加列,“看。”
加列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她身边,凑近屏幕,仔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他看了半晌,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看清自己长什么样。”
“你不照镜子吗?”克莱尔有些疑惑,抬头看向他。
“不看。”
加列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杯调好的奶昔,递到她面前。
“刚调的,还没名字……你觉得叫‘晚霞’怎么样?”他笑了笑,“尝尝?”
克莱尔轻轻抿了一口。
甜而不腻,带着点微酸,暖意漫在舌尖,像太阳落山前的味道——尽管天堂从没有日落。
“好喝。”
加列靠着柜台,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你真去了?”
克莱尔点头。
他又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更轻:“累吗?”
“有一点。”
克莱尔如实回答。
加列望着她,笑了:“那以后……”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经常来。我请你喝奶昔,管够——新口味随便试。”
“好。”克莱尔也弯了弯嘴角,又喝了一口奶昔后,她再次举起相机,对准靠着柜台的加列。
“咔嚓。”
“……又来?”
“这张好看。”克莱尔把相机屏幕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加列凑过去看了一眼,照也跟着点头,语气纵容:“行,你觉得好看就留着。”
克莱尔心满意足地收好相机,双手捧着还剩小半杯的“晚霞”,慢慢飘出了晨星奶昔店。
门上的风铃再次发出“叮铃”一声轻响,仿佛在告别。
她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熟悉的轻唤:
“克莱尔?”
她回头望去,加尔法站在不远处的云层上,眼睛弯弯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布袋子。
克莱尔微微愣了一下。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加尔法喜欢到处溜达,她又不喜欢动,两人最多偶尔在云间碰上。
“你怎么在这儿?”加尔法快步走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目光落在克莱尔手里粉色的奶昔上,“来找加列?”
“嗯,来喝奶昔。”克莱尔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加尔法看了眼她手中粉色的奶昔,忍不住笑了:“加列又给你弄新口味了?”
克莱尔轻轻点头。
“他最近老提起你,说你每次来都点蓝色的奶昔,说你带亚当来,带那个除魔天使来,念叨好多次了。”
加尔法笑着说,又顿了顿,轻声开口:“你好像变了。”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她有些茫然:“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加尔法轻轻摇头,语气柔软,“就觉得你比以前忙多了,也比以前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息。”
“是忙了。”克莱尔没有否认,简单应道。
加尔法没再多问,笑着举起手里的布袋子,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看!我带了这个,人间的花种。听说特别顽强,在天堂也能活,我已经试过了!”
克莱尔低头,看向袋子里那些小小的、五颜六色的花种。
“能种吗?”
“能!特别好养活。要试试吗?我分你一半。”加尔法眼里带着期待。
“好。”克莱尔点头。
两个人就站在“晨星”门口不远处的云絮上,头挨着头,聊起了这些来自人间的种子。
聊它们可能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聊人间的花草与天堂的云朵有什么不同,聊加尔法“探险”时见到的各种有趣景象……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
等克莱尔终于飘回家时,亚当正坐在露台上,吉他静静搁在腿上,指尖没有拨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显然,他一直在等她。
她轻轻飘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周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去哪儿了?”亚当侧过头,看向她。
“去了奶昔店,碰到加尔法了,她给了些花种。”克莱尔把种子放在旁边。
亚当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转回头,继续望着天边。
但他原本只是虚搭在琴身上的手却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克莱尔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克莱尔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却悄悄举起了相机,对准他被暖光照得很暖的侧脸,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亚当没有动,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克莱尔低头看着屏幕。
“好看。”
亚当这才转过头,从她手里拿过相机,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他看了几秒,没发表评论,却忽然也举起了相机,调转镜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克莱尔。
“咔嚓。”
克莱尔微微一怔,没来得及反应,笑容就被定格在了镜头里。
他低头看着屏幕。
“好看。”
照片里,白发金瞳的女孩,眉眼柔软,正下意识地笑着。
克莱尔凑过去,挨着他的肩膀一起看。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望着天边永远不会落下的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亚当。”
“嗯?”
“我今天拍了好多人。米迦勒,加列,加尔法,还有你。”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还有加尔法给的那些花种,也拍下来了。”
亚当没说话,只是侧过头,静静看着她。
克莱尔轻声说:“我想把这些……都留下来。”
留下光影,留下面容,留下此刻的温暖与宁静,留下那些在乎的人存在的痕迹,也留下她自己“存在于此”的证明。
亚当看着她眼中那抹认真,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更紧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形成一个完全包裹的姿势。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点承诺的意味,“那就留。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相机放在旁边,里面存着那些脸,那些花,那些光。
那些“现在”。
*
亚伯第二天发现这个叫相机的新奇玩意儿时,眼睛“唰”地亮了。
“这是什么?父亲!克莱尔!这是什么?!”
“相机,可以把你们拍下来。”克莱尔解释,把相机递给他。
亚伯如获至宝,捧着那个黑色的小方盒翻来覆去地看,笨拙地举起来,镜头先是迟疑地对准了正在浇花的克莱尔。
‘咔嚓!’
他立刻把相机拿回来,看着屏幕上克莱尔带着点询问神情的脸,乐了。
他又调转镜头,对准了正坐在露台边缘,手里拿着工具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的亚当。
‘咔嚓!’
照片里的亚当似乎察觉到了,微微皱着眉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你小子又搞什么”的熟悉不耐。
但他并没有躲开或阻止,只是任由亚伯拍下了他难得不设防的瞬间。
亚伯玩心大起,又把相机转过来,镜头对准自己,凑得极近,然后按下快门。
‘咔嚓’——屏幕里一片模糊晃动,什么也看不清。
亚伯愣了一下,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身体后仰,手臂伸长,试图找到一个能拍到全脸的角度。
‘咔嚓’——依旧是一片晃动的虚影,勉强能看到一点下巴和凌乱的发梢。
亚伯举着相机,愣在原地,满脸都是“为什么不行”的挫败和疑惑,“为什么……拍不到我自己?”
“因为你在拿着相机拍啊,”克莱尔指着相机背后的屏幕和他握相机的手,“镜头对着自己,很难对准的,手也会抖。”
她有些欠扁的笑了一下,丢下光和花们,找亚当去了。
亚伯看着自己握着相机的手,又看看屏幕上的一片模糊,愣了几秒,随即恍然大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不再纠结自拍,举着相机撒欢的跑到露台另一边,将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露台上又重新挨在一起的那两个人。
克莱尔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正安静地靠在亚当肩上,看着远处。
亚当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侧脸在光下显得很柔和。光均匀地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勾勒出一圈温暖的金边。
亚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稳住手,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将这个瞬间永久封存。
“好看!”
亚伯看着屏幕,开心地喊道,声音里满是成就感。
克莱尔眨了眨眼,丢下亚当飘了过去,凑在他旁边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和亚当靠在一起,背景是天堂的云海与光……有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安宁。
哟呵,拍照大师!
她点点头,金色的眼眸里泛起笑意:“嗯,好看。”
亚当没说话,甚至没往这边看,但他原本微微抿着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向上弯着,那点愉悦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藏都藏不住。
那天下午,亚伯抱着相机,在云间跑个不停,拍得不亦乐乎。
拍克莱尔蹲在花坛边浇花;拍亚当坐在露台拨弦;拍花坛里刚冒头的花苗;拍天边总也不散的暖光;拍米迦勒被拍时,无奈又纵容的脸。
拍了好多好多,把现在能拍到的所有,全都装进了小小的相机里。
夜里,亚当已经睡下,呼吸均匀。克莱尔独自坐在垫子边缘,又一次拿出了那个相机。
甚至有人帮她代拍了。
可喜可贺。
她一张一张,慢慢地翻看着里面存储的照片。
米迦勒搞怪的脸,加列温和的笑容,加尔法闪亮的眼睛和那袋花种。
亚当各种角度的侧脸和偶尔被她抓拍到的笑意,亚伯跑来跑去的身影,露台的花,天堂的光……
最后,定格在亚伯拍下的那张——她和亚当依偎在光里的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仿佛能触摸到照片里那真实的温暖。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还是“风”的时候,莉莉丝曾说过的话。
她说:“被记住,就说明你存在过。”
——她会记住。
一直都会。
记住那些她在乎的人,也记住——她曾如此真实地,在这里存在过,爱过,被爱过。
屏幕的光映在她金色的眼眸里,微微闪烁。
她会的。
她会好好记住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