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捞——空的。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但人已经不见了。
“……克莱尔?”
没有回应。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金色的眼眸瞬间清明,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没有。
露台?他几步冲出去,只有永恒之光照着空荡荡的垫子和那些沉默的花。
“克莱尔?”
白天她死死抱住他颤抖的样子,和此刻空无一人的房间重叠在一起,在他脑中敲响了最刺耳的警报。
恐慌瞬间缠紧心脏。
妈的,妈的,妈的!他就知道!白天那副样子绝对有问题!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自己躲起来了?
还是……被什么带走了?地狱的报复?不可能,这里是天堂,但……
“克莱尔!!”
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撞出回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那张总带着点戏谑或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慌乱和戾气。他猛地转向门口,就要冲出去——
*
第三云区。
“晨星”的招牌还亮着,那颗星星亮晶晶的,和白天一样。
云区旁边有个小广场,不大,几朵云,几把椅子,没什么人。
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六只翅膀收在背后,浅白的头发,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永远亮着的光。
昔拉。
克莱尔飘过去,在她旁边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坐下,昔拉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克莱尔?你怎么来了?”
“想找你聊聊。”
昔拉的眉头动了一下。
“聊什么?”
克莱尔看着那双银白的眼睛,“你做了那些事之后,会难过吗?”
昔拉看着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困惑,又像是在确定什么。
“你是指什么?”
克莱尔也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让亚当去地狱,让除魔天使杀人,让那些事发生。”
昔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你知道地狱里有多少那样的……存在吗?那些需要被‘处理’的罪人?”
克莱尔点头。
“很多,数不清。”
“你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做过什么,或者正在做什么吗?”
克莱尔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但我知道在那里待久了,他们最后都会烂掉。”
昔拉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光海,声音很轻,“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做?”
克莱尔耸了耸肩,语气还是平时那样,“既然是你已经决定好、并且做过了的事,再去讨论‘该不该’,没什么意义吧?”
昔拉愣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
“那你来找我,”昔拉的语气温和了些,“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忏悔?辩解?还是……别的?”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难过。在决定的时候,或者后来想起的时候。”
昔拉转过头,看着远处那些永远亮着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会。”
克莱尔没说话。
昔拉继续说:“第一次做类似决定的时候……会。后来,次数多了就不会了。但……偶尔,还是会。”
“但,”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克莱尔。
“还是要做。”
克莱尔点头。
“我知道。”
昔拉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她知道亚当把克莱尔保护得……或者说,隔绝得相当好。
按理说,克莱尔不该接触到这些层面的东西。
“你知道?”她忍不住确认。
“亚当也这样。”
她以后也会这样。
“他杀人的时候,会难过,但他还是要做。你也是。”
至于他难过什么——嗯……难过大清洗时间太少?还是更多的……克莱尔觉得没必要深究。
总之,他不会停,昔拉不会停,她……既然选择了介入,自然也不会停。
这是她们各自的选择。
做出了选择就去承担,无需反复咀嚼“该不该”。
她顿了顿。
“我还想知道,你难过的那些时候,有人陪你吗?”
昔拉没说话,她看着克莱尔,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和刚才也不一样。
“没有。”
克莱尔点头,很自然的收回话题,“那我陪你一会儿。”
昔拉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那些光。
克莱尔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那几朵云旁边,在那几把椅子上面,在永远亮着的光下面。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克莱尔本来打算多坐一会儿的,直到——
那道金色的流星坠落。
……亚当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悬到嗓子眼的心“咚”一声砸回胸腔,但紧接着,一股更陌生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没有说话,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宁静。
仿佛她们共享着一个沉默的、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而白天在他怀里抖成那样、让他心都拧起来的人,此刻正安然地坐在那个世界里。甚至……显得比在他身边时更加松弛?
这个认知比找不到她时更让他难以呼吸。
恐慌迅速被一种更尖锐、更滚烫的情绪取代——愤怒,后怕,还有一种被狠狠刺痛、被排除在外的受伤感。
她半夜跑出来,在他为她担惊受怕、恐慌到几乎失控的时候……是来找昔拉?!
她难过的时候,需要依赖的时候,寻找慰藉的时候……找的不是他,是昔拉?!
“克莱尔。”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出现,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啊”了一声。
看到她完好无损、甚至表情平静的瞬间,他眼底残余的恐慌如潮水褪去,但那股混合着怒气和刺痛的洪流却更加汹涌。
他几个大步跨过去,带着一身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和未散的夜风凉意,一把抓住克莱尔的手腕——
力道有点重,但在触及她微凉皮肤的瞬间又本能地卸去大半,只是牢牢圈住。
“回去。”
他盯着克莱尔,金眸里翻涌着未散尽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怒火……尽管他知道这怒火毫无道理,但情绪不管这个。
克莱尔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火气。
但她还是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只是被拖走前,不忘回头看向依旧静坐的昔拉,很自然地挥了挥手,语气甚至很轻快:
“下次……如果和今天一样,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
昔拉抬眼,目光掠过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眼神几乎要杀人的亚当,点了下头:“好。”
亚当:“……?!”
好?!还有下次?!
还——去,找,你?!
一股混杂着强烈占有欲、“我被彻底排除在外了”的憋闷感,以及“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的惊怒,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将克莱尔往自己怀里一带,用几乎把她藏起来的姿势揽住,翅膀“唰”地展开,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
他甚至没给昔拉一个眼神——但全身都写着“离她远点”。
他怎么不知道这两个人关系这么好了?!好到大半夜跑出来谈心?!甚至好预约了下一次??她们到底背着他交流了多少?!
昔拉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翻阅过无数报告,签署过许多冰冷的命令,也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颤抖过。
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她早已不再追问。
就像克莱尔说的,决定了,就去承担。
天堂的秩序,无数存在的安宁,比任何个人的感受都重要。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道路,她从未打算为此辩解,因为——这是她做的决定。
只是……偶尔有个能安静坐一会儿,只是单纯“陪一下”的人,感觉……似乎也不坏。
*
被一路沉默地夹带回露台,按在垫子上坐好,克莱尔就这么看着亚当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且怒气值持续上升。
他时不时瞥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怒气未消,担忧满溢,还有一丝……
被“排除在外”的、孩子气般的受伤和委屈?
嗯?排除在外?
克莱尔迅速思考。
担忧……是因为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和颤抖?是了,她的反应有点太明显了,没控制好。
她是该反思一下这种全然的依赖是不是有点给人压力了。
对亚当来说,那大概是很严重的信号,而自己半夜跑掉去找别人,无疑是给这个信号加了最糟糕的注解。
他超级在意。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有点新奇,也有点……温暖?
原来她的“异常”,能让他产生这么强烈的反应。
她依旧不打算说出那些代价,但她觉得,或许可以给出一点解释,借此安抚这个笨蛋。
于是,在亚当又一次停下脚步,拧着眉看向她时,克莱尔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她将他拉低,然后仰起脸,轻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亚当身体一僵。
克莱尔松开手,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仰头看着他瞬间愣住、怒气被打断的空白表情。
她稍微放软了声音——这是她很少用的语调,带着全然的依赖:“亚当。”
那双金色的眼眸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有些狼狈的样子。
“白天……我抱你,抱得那么紧,还抖……”她顿了顿,“是因为……我想试试看。”
亚当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死死锁住她,无声地追问。
“试试看……更依赖你一点。”她垂下眼睫,“所以反应会有点大,好像……吓到你了?”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肯定:“但其实……我真的没事的。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
完美!
克莱尔给自己点了赞。
静。
死一般的寂静。
“……”
亚当脸上的空白没有如她预期般转化为释然或无奈。
那空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克莱尔:“……啊。”
好像……搞砸了?
她只是想像往常一样,碰碰他,说点让他安心的话。
但这次,他看起来不但没安心,反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更紧绷了。
她看着他紧抿的唇和那双锁住自己的金色眼睛,那里面有些东西让她觉得有点……闷。
也许“用力抱他”和“依赖”这种事,不能随便做?容易让人担心什么的。
那下次不这样了。
还是像以前那样,蹭蹭手背,或者就安静靠着……好像更好?
她正准备开口,修正自己的说法,或者退回到更安全的、她更熟悉的互动模式——
亚当心头那根名为“她又想缩回去”的警报线瞬间拉响。
“不——等等!”
克莱尔抬眼看他。
亚当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动了动,那股憋闷和说不清的委屈还在,但他更怕她眼里那点刚升起的、准备退开的安静。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抓了抓原本就很凌乱的头发,语气别扭,眼神却紧紧盯着她,“依赖……当然可以。”
“我的意思是……”
他顿住,像是跟自己较劲,最后自暴自弃地、凶巴巴地快速说道:“……也可以多来一点!但下次,只能找我!听见没?”
说完,他自己倒是先觉得这话蠢,耳朵红了。但他还是瞪着她,强调这条“规定”。
克莱尔眨了眨眼。
哦。原来不是“不能做”,是“只能对他做”。
搞懂了。
“嗯,”
她点点头,很乖。
然后往前凑了凑,这次没亲,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小声说:
“知道了,下次只找你。”
这个动作和回答,似乎正好落在他能接住的地方。
他身体一松,手臂立刻收紧,把她圈牢,下巴搁在她头顶,满意地哼了一声。
——但这事儿还没完!
他又一次松开她,强制性把人固定好,蹲下身,与坐着的克莱尔平视,眯起眼盯着她。
“……”
克莱尔不安的眨了眨眼。
“所以,你平时……都是‘压着’的?不依赖我,不表现‘明显’?”
他向前逼近一寸,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
“克莱尔,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事,是‘没什么大事’,但从来、从来不告诉我的?”
“嗯?”
克莱尔:“………”
糟了。
失策了。这家伙……怎么在这种时候敏锐得可怕?!这反应不对啊!
见她不说话,甚至露出一点罕见的、类似于“计划失败”的茫然,亚当眼底的暗色更浓了。
他没再逼问,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和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
或许还有一点,被排除在外的受伤?好吧——这是克莱尔最不想看见的。
她可以应对他的怒火,甚至可以享受他因她而产生的激烈情绪,但这种……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克莱尔知道,简单的亲吻和软话哄不好他了。
——怎么变成她哄人了?!
但看着亚当这副样子,那点感觉似乎被另一种更急迫的、想要抹去他眼中那抹晦暗的情绪取代了。
她再次主动伸出手,像刚刚一样环住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