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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休息日

    加尔法来的时候,克莱尔正在发呆。

    那种彻底放空的感觉,就盯着花,盯着光,盯着远处慢悠悠飘过去的云,脑子一片空白。

    加尔法在她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察觉,直到那声带着笑意的轻唤响起:

    “克莱尔。”

    克莱尔眨了眨眼,转过头。加尔法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长发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又在发呆呀?”

    克莱尔点点头。

    加尔法在她旁边坐下,一起望着那片花。

    花开得比以前热闹多了,旁边还挤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小花朵,正是上次她带来的种子冒出来的。

    “长得真好。”

    克莱尔得意的昂了下脑袋,“我每天都浇的。”

    加尔法望着那朵粉色的小花,忽然想起什么。

    “你知道吗,克莱尔,在人间……人们会给不同的花,赋予不同的‘意思’。”

    克莱尔转过脸,眼里泛起好奇:“意思?”

    “嗯,就像……一种无声的语言。”加尔法隔空点了点那朵金色小花,“比如这个,在人间的一些传说里,它有时代表……‘永恒’,或者‘不朽’。”

    她的指尖又移向旁边一簇新生的小白花:“这个,很像人间一种叫‘铃兰’的小花,人们说它代表‘希望’,或者‘幸福归来’。”

    最后,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粉白色的花,声音里带着一丝更柔软的笑意:“而这个……常常被用来表示……‘喜欢’,或者更深一点的‘爱慕’。”

    她顿了顿,看着克莱尔专注倾听的侧脸,继续说:“他们说,如果你天天跟这些花说话,用心照顾它们,它们能‘听懂’,能‘记住’你的心意。”

    “然后……就会开得更漂亮,把你想说的话,用它们的颜色和姿态,‘说’给你看。”

    克莱尔低头盯着花丛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那它们知道我喜欢亚当吗?”

    加尔法先是一怔,然后直接笑出声。“你问问看不就知道了。”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她真就低下头,凑近那朵粉白色的小花:

    “我喜欢亚当。”

    那朵粉色的小花被风晃了一下。克莱尔立刻抬起头,转向还在笑的加尔法,指着那朵花,“它晃了。”

    加尔法笑得直不起腰。

    克莱尔看着她笑,不太明白笑点在哪,但自己嘴角也悄悄弯了点。

    加尔法带着未尽的笑意离开后,露台重新恢复了宁静。克莱尔则继续她未完成的发呆大业。

    云慢慢飘着,不一会儿,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亚当那种沉实有力的,是更轻、更慢,像是怕打扰到谁的那种。

    这一次,克莱尔没有放空太久。在脚步声停在露台边缘时,她便转头看了过去。

    鲁特站在不远处。

    没穿那身灰白的除魔制服,也没带天使钢,就一身普通的天使长袍,头发比之前长了点,软软的散在肩上。

    克莱尔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间,鲁特通常不是在训练场操练新兵,就是在某个角落独自加练,或者处理队伍文书。

    劳模。

    鲁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休息。”

    克莱尔看着她。

    她也看着花,看着光,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的、砸撞冲撞的摇滚声。

    “你们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克莱尔回答。

    发呆,浇花,看云,等人,或者被突然兴起的亚当拉去听“砸”出来的声音。

    这就是她的日常。

    鲁特没再说话。

    克莱尔静静看着她,感觉她眼底那些烧着的、压着的东西,好像轻了不少。

    “你还好吗?”

    鲁特愣了下:“什么?”

    “休息的时候,还会想那些事吗?”

    鲁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会。”

    克莱尔点点头,伸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你老是这个动作。”

    “习惯了。”

    鲁特笑了笑,往栏杆上一靠,望着远处的光。

    “克莱尔。”

    “嗯?”

    鲁特的目光依旧望着光,声音有些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你说,如果我一直……就这么休息下去。不训练,不出任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会怎么样?”

    克莱尔闻言,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什么都不做……

    她想了想亚当如果天天躺着会多暴躁,想了想米迦勒如果不开店会多无聊,又想了想自己如果永远不浇花那些花会不会死……

    诶?还挺好玩?

    “不知道。”

    “——但你可以试试。”

    鲁特先是一怔,跟着笑出声:“试什么试,明天还要去训练场。”

    克莱尔眨了眨眼,逻辑顺畅地接上:“那就后天试。”

    鲁特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后天试。”

    那天下午,她们就待在露台上。看花,看光,听远处断断续续的摇滚。

    什么都没做,可鲁特觉得,这是她很久以来,最踏实的一次休息。

    鲁特离开后,露台重归克莱尔一人。但她没有再继续发呆。她站起身,轻飘飘往第三云区飘去,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

    晨星的招牌还是那颗星星,亮得很显眼。

    推门进去,加列正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她眼睛一亮。

    “哟,又来啦——”

    他放下杯子,脸上绽开熟稔的笑容,目光在克莱尔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上点探究的愉悦,“你今天……心情不错?”

    克莱尔飘到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闻言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不糟糕,就算是不错了。

    “还是老样子,蓝色那款?”

    克莱尔想了想,目光扫过柜台后那些糖浆瓶,最后落在某个装着金色液体的细长瓶上。

    “晚霞。”她说。

    加列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但笑容更深了:“换口味了?”

    “想喝。”

    加列笑着转身去调,调着调着随口问着:“今天都见谁了?看你好像……比平时更飘一点。”

    “加尔法,鲁特。”

    “她们怎么样?都还好?”

    加列将调好的“晚霞”推到她面前,粉色的基底,上层漂浮着缓缓旋转的金色漩涡。

    克莱尔捧起杯子,先小心地喝了一口,让那温暖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加尔法笑了很久。鲁特说,她后天要休息。”

    加列琢磨了一下:“鲁特……那个除魔天使?我记得她偶尔会来,总是点最冰的那款,坐在角落最快喝完,然后一声不吭地走。”

    克莱尔点点头。

    加列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靠在柜台后,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杯子,目光偶尔掠过安静喝奶昔的克莱尔。

    克莱尔喝到一半,放下杯子,忽然转过头,看向加列:“你呢?”

    “我?”加列愣了下,“什么我?”

    “你今天怎么样?”

    加列没立刻说话,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挺好的,今天来了个好顾客。”

    克莱尔点点头,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然后重新捧起杯子,继续喝她的“晚霞”。

    粉色的奶昔慢慢见底,露出杯底细腻的泡沫。

    加列靠回柜台,继续擦他的杯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这份安静很舒服,一点都不尴尬。

    奶昔快喝完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六只翅膀收在身后,浅白发色,银白色眼睛。

    昔拉。

    克莱尔愣了一下,昔拉也愣了一下,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加列从柜台后探出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认识?”

    克莱尔点头。

    昔拉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她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径直走到克莱尔旁边的高脚凳,动作流畅地坐下。

    “路过。”

    克莱尔“嗯”了一声。

    加列默默端来一杯奶昔,放在她面前。

    “我没点。”

    昔拉低头看了一眼。

    “请你的。”加列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继续忙。

    昔拉盯着那杯奶昔看了很久,才轻轻喝了一口。

    “好喝吗?”克莱尔问。

    昔拉迟疑了一下:“不知道。”顿了顿,她又补充,“很久没喝过这种东西了。”

    克莱尔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坐着喝奶昔,谁也没说话。

    店内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加列在柜台后擦拭杯子的声音规律而令人安心。

    昔拉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她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而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走了。”

    克莱尔点头。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路过,还来。”

    克莱尔笑了:“好。”

    昔拉推门出去,站在晨星门口,星星招牌依旧亮着,和每一天一样。

    她站在那儿,没立刻走。

    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又想起克莱尔那天说的话。

    “你也会难过。”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她下达的每一个命令,她推动的每一次清理,她所背负的所有秘密与罪责……是对的,是错的?

    她不知道。

    或许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这个问题本身,在漫长的岁月和沉重的现实面前,早已失去了追问的意义。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克莱尔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安慰,不是同情。

    只有最纯粹的看见,和一种近乎笨拙的、陪伴的意愿。

    你在难过。我看见了。

    我在。

    昔拉站了很久,轻轻抬头望着那颗星星。

    “下次路过。”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那片永恒的光里。

    克莱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加列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是谁?”

    “昔拉。”

    加列安静等着下文。

    克莱尔想了想,让这个介绍更准确:“是让亚当去地狱的人。”她顿了顿,“让除魔天使战斗的人。让那些清理发生的人。”

    加列顿了一下,看了她很久。

    “那你还对她笑?”

    克莱尔认真想了想:“因为她也会难过。她难过的时候,没有人陪她。”

    加列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说着如此沉重的话,表情却还是那么纯净,好像所说的一一切只是什么平平无奇的事情。

    他想说,你知道她推动的那些事,让多少天使手上染血,心中压石吗?

    他想说,你知道她的决定背后,是多少生命的灰飞烟灭和永恒的折磨吗?

    他想说,克莱尔,有些“难过”,不是一杯奶昔、一次陪伴就能抵消或原谅的。

    但所有的话,在触及克莱尔那双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是不懂,她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见了那些后果。她只是……选择了以她的方式去应对。

    看见痛苦,承认痛苦,然后,给予最直接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在场”。

    加列望着她那双干净的金色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克莱尔啊。”

    克莱尔抬头看他。

    加列想了一堆话,最后只汇成一句:“你是个好人。”

    克莱尔眨了眨眼,特别坦然:“我知道。”

    加列先是一怔,跟着笑了出来。

    克莱尔也跟着笑。

    她站起身,往门口飘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加列还坐在那里,望着她。

    风铃“叮铃”一声,为她送行。

    加列坐在原地,听着铃声余韵渐渐消散,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光可鉴人的杯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是个……不得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