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法来的时候,克莱尔正在发呆。
那种彻底放空的感觉,就盯着花,盯着光,盯着远处慢悠悠飘过去的云,脑子一片空白。
加尔法在她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察觉,直到那声带着笑意的轻唤响起:
“克莱尔。”
克莱尔眨了眨眼,转过头。加尔法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长发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又在发呆呀?”
克莱尔点点头。
加尔法在她旁边坐下,一起望着那片花。
花开得比以前热闹多了,旁边还挤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小花朵,正是上次她带来的种子冒出来的。
“长得真好。”
克莱尔得意的昂了下脑袋,“我每天都浇的。”
加尔法望着那朵粉色的小花,忽然想起什么。
“你知道吗,克莱尔,在人间……人们会给不同的花,赋予不同的‘意思’。”
克莱尔转过脸,眼里泛起好奇:“意思?”
“嗯,就像……一种无声的语言。”加尔法隔空点了点那朵金色小花,“比如这个,在人间的一些传说里,它有时代表……‘永恒’,或者‘不朽’。”
她的指尖又移向旁边一簇新生的小白花:“这个,很像人间一种叫‘铃兰’的小花,人们说它代表‘希望’,或者‘幸福归来’。”
最后,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粉白色的花,声音里带着一丝更柔软的笑意:“而这个……常常被用来表示……‘喜欢’,或者更深一点的‘爱慕’。”
她顿了顿,看着克莱尔专注倾听的侧脸,继续说:“他们说,如果你天天跟这些花说话,用心照顾它们,它们能‘听懂’,能‘记住’你的心意。”
“然后……就会开得更漂亮,把你想说的话,用它们的颜色和姿态,‘说’给你看。”
克莱尔低头盯着花丛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那它们知道我喜欢亚当吗?”
加尔法先是一怔,然后直接笑出声。“你问问看不就知道了。”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她真就低下头,凑近那朵粉白色的小花:
“我喜欢亚当。”
那朵粉色的小花被风晃了一下。克莱尔立刻抬起头,转向还在笑的加尔法,指着那朵花,“它晃了。”
加尔法笑得直不起腰。
克莱尔看着她笑,不太明白笑点在哪,但自己嘴角也悄悄弯了点。
加尔法带着未尽的笑意离开后,露台重新恢复了宁静。克莱尔则继续她未完成的发呆大业。
云慢慢飘着,不一会儿,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亚当那种沉实有力的,是更轻、更慢,像是怕打扰到谁的那种。
这一次,克莱尔没有放空太久。在脚步声停在露台边缘时,她便转头看了过去。
鲁特站在不远处。
没穿那身灰白的除魔制服,也没带天使钢,就一身普通的天使长袍,头发比之前长了点,软软的散在肩上。
克莱尔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间,鲁特通常不是在训练场操练新兵,就是在某个角落独自加练,或者处理队伍文书。
劳模。
鲁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休息。”
克莱尔看着她。
她也看着花,看着光,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的、砸撞冲撞的摇滚声。
“你们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克莱尔回答。
发呆,浇花,看云,等人,或者被突然兴起的亚当拉去听“砸”出来的声音。
这就是她的日常。
鲁特没再说话。
克莱尔静静看着她,感觉她眼底那些烧着的、压着的东西,好像轻了不少。
“你还好吗?”
鲁特愣了下:“什么?”
“休息的时候,还会想那些事吗?”
鲁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会。”
克莱尔点点头,伸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你老是这个动作。”
“习惯了。”
鲁特笑了笑,往栏杆上一靠,望着远处的光。
“克莱尔。”
“嗯?”
鲁特的目光依旧望着光,声音有些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你说,如果我一直……就这么休息下去。不训练,不出任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会怎么样?”
克莱尔闻言,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什么都不做……
她想了想亚当如果天天躺着会多暴躁,想了想米迦勒如果不开店会多无聊,又想了想自己如果永远不浇花那些花会不会死……
诶?还挺好玩?
“不知道。”
“——但你可以试试。”
鲁特先是一怔,跟着笑出声:“试什么试,明天还要去训练场。”
克莱尔眨了眨眼,逻辑顺畅地接上:“那就后天试。”
鲁特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后天试。”
那天下午,她们就待在露台上。看花,看光,听远处断断续续的摇滚。
什么都没做,可鲁特觉得,这是她很久以来,最踏实的一次休息。
鲁特离开后,露台重归克莱尔一人。但她没有再继续发呆。她站起身,轻飘飘往第三云区飘去,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
晨星的招牌还是那颗星星,亮得很显眼。
推门进去,加列正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她眼睛一亮。
“哟,又来啦——”
他放下杯子,脸上绽开熟稔的笑容,目光在克莱尔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上点探究的愉悦,“你今天……心情不错?”
克莱尔飘到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闻言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不糟糕,就算是不错了。
“还是老样子,蓝色那款?”
克莱尔想了想,目光扫过柜台后那些糖浆瓶,最后落在某个装着金色液体的细长瓶上。
“晚霞。”她说。
加列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但笑容更深了:“换口味了?”
“想喝。”
加列笑着转身去调,调着调着随口问着:“今天都见谁了?看你好像……比平时更飘一点。”
“加尔法,鲁特。”
“她们怎么样?都还好?”
加列将调好的“晚霞”推到她面前,粉色的基底,上层漂浮着缓缓旋转的金色漩涡。
克莱尔捧起杯子,先小心地喝了一口,让那温暖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加尔法笑了很久。鲁特说,她后天要休息。”
加列琢磨了一下:“鲁特……那个除魔天使?我记得她偶尔会来,总是点最冰的那款,坐在角落最快喝完,然后一声不吭地走。”
克莱尔点点头。
加列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靠在柜台后,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杯子,目光偶尔掠过安静喝奶昔的克莱尔。
克莱尔喝到一半,放下杯子,忽然转过头,看向加列:“你呢?”
“我?”加列愣了下,“什么我?”
“你今天怎么样?”
加列没立刻说话,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挺好的,今天来了个好顾客。”
克莱尔点点头,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然后重新捧起杯子,继续喝她的“晚霞”。
粉色的奶昔慢慢见底,露出杯底细腻的泡沫。
加列靠回柜台,继续擦他的杯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这份安静很舒服,一点都不尴尬。
奶昔快喝完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六只翅膀收在身后,浅白发色,银白色眼睛。
昔拉。
克莱尔愣了一下,昔拉也愣了一下,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加列从柜台后探出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认识?”
克莱尔点头。
昔拉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她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径直走到克莱尔旁边的高脚凳,动作流畅地坐下。
“路过。”
克莱尔“嗯”了一声。
加列默默端来一杯奶昔,放在她面前。
“我没点。”
昔拉低头看了一眼。
“请你的。”加列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继续忙。
昔拉盯着那杯奶昔看了很久,才轻轻喝了一口。
“好喝吗?”克莱尔问。
昔拉迟疑了一下:“不知道。”顿了顿,她又补充,“很久没喝过这种东西了。”
克莱尔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坐着喝奶昔,谁也没说话。
店内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加列在柜台后擦拭杯子的声音规律而令人安心。
昔拉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她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而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走了。”
克莱尔点头。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路过,还来。”
克莱尔笑了:“好。”
昔拉推门出去,站在晨星门口,星星招牌依旧亮着,和每一天一样。
她站在那儿,没立刻走。
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又想起克莱尔那天说的话。
“你也会难过。”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她下达的每一个命令,她推动的每一次清理,她所背负的所有秘密与罪责……是对的,是错的?
她不知道。
或许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这个问题本身,在漫长的岁月和沉重的现实面前,早已失去了追问的意义。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克莱尔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安慰,不是同情。
只有最纯粹的看见,和一种近乎笨拙的、陪伴的意愿。
你在难过。我看见了。
我在。
昔拉站了很久,轻轻抬头望着那颗星星。
“下次路过。”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那片永恒的光里。
克莱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加列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是谁?”
“昔拉。”
加列安静等着下文。
克莱尔想了想,让这个介绍更准确:“是让亚当去地狱的人。”她顿了顿,“让除魔天使战斗的人。让那些清理发生的人。”
加列顿了一下,看了她很久。
“那你还对她笑?”
克莱尔认真想了想:“因为她也会难过。她难过的时候,没有人陪她。”
加列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说着如此沉重的话,表情却还是那么纯净,好像所说的一一切只是什么平平无奇的事情。
他想说,你知道她推动的那些事,让多少天使手上染血,心中压石吗?
他想说,你知道她的决定背后,是多少生命的灰飞烟灭和永恒的折磨吗?
他想说,克莱尔,有些“难过”,不是一杯奶昔、一次陪伴就能抵消或原谅的。
但所有的话,在触及克莱尔那双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是不懂,她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见了那些后果。她只是……选择了以她的方式去应对。
看见痛苦,承认痛苦,然后,给予最直接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在场”。
加列望着她那双干净的金色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克莱尔啊。”
克莱尔抬头看他。
加列想了一堆话,最后只汇成一句:“你是个好人。”
克莱尔眨了眨眼,特别坦然:“我知道。”
加列先是一怔,跟着笑了出来。
克莱尔也跟着笑。
她站起身,往门口飘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加列还坐在那里,望着她。
风铃“叮铃”一声,为她送行。
加列坐在原地,听着铃声余韵渐渐消散,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光可鉴人的杯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是个……不得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