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回到露台上,看着那些花。那朵金色的还在,旁边那些浅白的也还在,五颜六色的挤挤挨挨的,和走之前一样。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她听到脚步声,重的,实的,熟悉的。亚当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没说话。
克莱尔转头看他。
他望着花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有淡淡的青黑。
克莱尔伸出手,蹭了蹭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亚当低头看着那个动作。
从伊甸园,她还是缕只会绕着他指尖打转的“风”时,她就习惯这样。
蹭一蹭,碰一碰,用最直接的接触传递着最简单的信息:
我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甚至整个人都快压在她身上了。
“……”
克莱尔猝不及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依赖弄得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试图从这“不可承受之重”下直起身子,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亚当——你好重!”
亚当没理会她细微的抗议,手臂收得更紧,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你没事。”
听着不是问句,但克莱尔觉得她现在很有事——
物理上的有事!
亚当依旧看着那些花,声音很平。“每次……从下面回来。走到这门口,都会怕。”
克莱尔愣了一下,也没再挣扎了,她在他怀里微微偏头:“怕什么?”
“怕推开门,看到你……”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确切的词,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了她一下,声音低下去,“……不一样了。”
克莱尔愣了一下。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怎么,难道还能下趟地狱给她基因突变换个人吗?
她清清嗓子,试图安抚他:“我还是我。地狱是地狱,我是我。我不会因为去那里就变成别的样子。”
她又不在乎那里的污秽,怎么会因此改变?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来语气,但是抱了她很久。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亚当似乎终于缓过劲来,抱着吉他斧去露台另一头琢磨他的“摇滚计划”了,叮叮咚咚的拨弦声时断时续,不再沉闷。
克莱尔则重提她的浇花大业了。
花开得依旧热闹,她捧起一束光洒下去,光点从指缝漏下,亮晶晶落进云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然后——
她的手抖了一下。
光洒歪了,落在旁边的叶子上,又滑下去。
克莱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双手。瘦长的,纤细的,和以前一样。
但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像被什么东西排斥着一样。
为什么?
是这光不对吗?
她试着又在指尖聚了一小团光,光团很听话,稳稳地亮着,和平时没两样。
那是哪里不对?为什么单单在“浇下去”这个动作上,会出这种差错?
好像……她和这花、这土、这事之间,突然多了一层东西,让动作没那么顺当了。
她沉默了片刻。
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照耀着她,落在她白色的长发和金色的眼眸上,温暖如昔。
远处的亚当拨弄出一段略显怪诞但充满力量的吉他即兴演奏,混杂着几声尝试性的、压抑的低吼。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她放下光,站起来。
*
“亚伯。”
亚伯正在捏云——他被克莱尔的学习速度刺激到了,最近加倍沉迷了。
嗯,令人心虚的一幕。
听到声音后,他抬头,眼睛下挂了点青黑。“嗯?克莱尔?怎么了?”
他有些意外——克莱尔很少主动来他房间。
克莱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相机,对着他轻轻晃了一下。
“拍照。”
亚伯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里惨不忍睹的作品,又看看克莱尔平静的脸。
“现在?”
他有点不好意思,想藏起自己的作品。
克莱尔点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云,又落回他脸上。
“嗯,现在。”
亚伯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好像更安静了?眼神更深了?他说不清。
他放下手里的云团。
“拍什么?”
“——所有人。”
*
第一个是亚伯。
克莱尔举起相机,对着他。
“咔嚓”。
亚伯的脸出现在上面,金色的头发,软软的笑,手里还捏着那团没捏完的云。
克莱尔记着的,亚伯一直在捏这些——但她好像有点不太记得他第一次捏的是什么了。
但没有关系。
那些模糊的过去或许会淡去,但此刻的亚伯,此刻他手里的云,他脸上的笑容,会被清晰地留下来。
还有未来无数个“此刻”。
蛐蛐遗忘,无所畏惧。
“好看。”
克莱尔语气肯定。
亚伯好奇地凑过来看。
看到屏幕里自己那副呆样,他先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又乐了:“真的诶!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他忽然兴起,举起手里那只丑萌的东西挡在自己脸前,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咔嚓”。
那张照片里,只有一团云,和云后面隐约可见的笑。
亚伯低头看了看,非常满意:“这张也好!有创意!”
“好看在云会笑吗?”
“……克莱尔!”
他哭笑不得,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第二个是鲁特。
克莱尔飘到训练场的时候,鲁特刚洗完澡。她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上,穿着普通的天使袍子,站在门口发呆。
看来她听取了和克莱尔之前的聊天建议,真的去休息了。
但能出现在这个地点,果然还是在纠结吧?
看到克莱尔,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拍照。”
鲁特挑起一边眉毛,有些意外:“现在?”
她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和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便服。
克莱尔点头。
鲁特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
她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滴着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咔嚓”。
克莱尔低头看。
鲁特的脸在上面,湿漉漉的头发,淡淡的笑,靠在门框上,像一幅画。
“好看。”
鲁特走过来,低头看向相机屏幕。当看到照片里那个与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透着脆弱与松弛感的自己时,她明显地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我?”
克莱尔点头。
鲁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再来一张。”
她站直了,把头发往后拨了拨,对着镜头。
“咔嚓”。
第二张照片。更正式,更清晰,依然是她,但不再是门边休憩的少女,而是清晰认知自我、选择停留此刻的战士鲁特。
鲁特低头看了看,笑了。
“行,这张留着。”
“好。”
克莱尔应下。
——她本来就打算都留着。
相机里存着的每一张照片,从米迦勒搞怪的表情到加列温和的笑,从亚伯傻气的云兽到亚当各种角度的侧脸……她一张都没删过。
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此刻”。
她都喜欢。
第三个是加列。
克莱尔飘到“晨星”的时候,加列还在擦杯子,看到她进来,他眼睛亮了。
“哟,今天喝什么?”
调饮品的人好像都喜欢拿个杯子擦擦擦,仿佛自己很忙一样,克莱尔也不懂他们,但说不定和她磨时间浇花一个性质。
“不喝。”
加列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挑眉:“那来干什么?视察工作?”
他开了个玩笑。
克莱尔举起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他。
“拍照。”
加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摇了摇头,放下杯子和软布。
“又来?”
他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但身体已经自觉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靠在柜台后,双手随意地搭在台面上。
那张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营业笑容,“行吧,拍吧。需要我摆个帅点的姿势吗?”
“咔嚓”。
快门声响起。照片里的人,银灰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嘴角弯着,和平时一样。
“好看。”克莱尔说。
加列走过来,弯腰看向屏幕,打量了一下照片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还行,没失真。”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等等,换个背景。”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杯“晨星特调”——蓝色的,中间有一道金色的漩涡。
他端着那杯奶昔,站在柜台后面,微微侧身,目光柔和地看向镜头,仿佛在展示他最得意的作品。
“咔嚓”。
这张照片里,有他,有奶昔,有那颗星星招牌从窗外透进来的光。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
“这张更好看。”
加列笑了。
第四个是加尔法。
克莱尔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第三云区的小广场上,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远处那些永远亮着的光。
克莱尔飘过去,在她面前晃了晃。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在光下清澈见底,看到克莱尔,里面瞬间溢满了惊喜和笑意。
“克莱尔?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拍照。”
加尔法眉眼弯弯的。
“好啊。”
加尔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稍微坐直了些,但姿态依旧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歪着头,看向克莱尔,身后是那些光。
“咔嚓”。
克莱尔低头看。
加尔法的脸在上面,笑着的,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亮亮的,暖暖的。
她看起来那么自由,那么明亮,仿佛从未被任何阴霾沾染。
克莱尔喜欢看她这样。
“好看。”克莱尔说。
加尔法好奇地凑过来,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拍了下手:
“哇!你拍得真好!把我拍得这么亮!”
她毫不吝啬地夸奖。
克莱尔看着她的笑脸,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你们好看。”
是加尔法本身就在发光,是鲁特眼中的坚定动人,是加列笑容里的温度真实,是亚伯纯粹的快乐感染人……
她只是按下了快门,留下了他们本就存在的“好看”。
加尔法笑出了声。
“克莱尔,你真是……”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克莱尔微凉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五个是米迦勒。
找到米迦勒的过程有点曲折,克莱尔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烤云朵——
被打击了不知道多少次都不放弃他那个烤云朵大业。
甚至拿来试毒的人数还在增加,好吧,也不算毒,也就是,有亿点点难吃。
看到克莱尔,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看来某人不爱出门的那个印象真的让人很深刻呢。
“拍照。”
米迦勒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烤云朵——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他嘴角抽了抽:“现在?”
在这个地方?拍他这个样子?
克莱尔点头。
米迦勒挠了挠头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些许尴尬的兴奋表情。
他忽然咧嘴一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块形状最张牙舞爪的烤云朵猛地举到自己脸前,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来呀!拍呀!这就是本大爷的艺术!”的眼睛,和得意上扬的嘴角。
“咔嚓”。
那张照片里,米迦勒大半张脸都被烤云朵挡住了,只露出那双充满狂热和笑意的眼睛,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快乐。
克莱尔低头看着这张堪称“行为艺术”的照片,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米迦勒已经凑了过来,看到屏幕上的“杰作”,立刻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这张好!这张绝了!完美体现了我的风格和追求!克莱尔你真有眼光!”
他用力拍着克莱尔的肩膀(被她躲开了),仿佛得到了最高赞誉。
克莱尔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又看看照片里那双快乐到有点傻气的眼睛,也忍不住跟着弯起了嘴角,“嗯,”她附和道。
“是你的风格。”
第六个是昔拉。
寻找昔拉花了克莱尔最多时间。她几乎飘遍了天堂所有可能安静的角落,最后,她在天堂入口看到了那个身影。
圣彼得在旁边打着哈欠,昔拉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排队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昔拉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拍照。”克莱尔飘近了些,举起了手中的相机,镜头平稳地对准了她。
昔拉明显愣住了,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什么?”
拍照?在这里?拍她?
克莱尔没有重复,只是透过取景框看着她,等待。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转正了身体,重新面向克莱尔的方向。
“咔嚓”。
昔拉的脸在上面,浅白的头发,银白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克莱尔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