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
她看了很久,久到圣彼得都好奇地伸长脖子往这边瞅。然后,她抬起眼,银眸直视克莱尔,“为什么要拍我?”
克莱尔想了想。
她今天拍了很多人。
为什么拍加列?因为他请她喝奶昔,对她笑。
为什么拍加尔法?因为她送她花种,对她很温柔。
为什么拍鲁特、亚伯、米迦勒、亚当?
因为他们都在她在乎的范畴里,是她“存在”的坐标。
那昔拉呢?
她们交集不多,谈话寥寥,甚至昔拉所代表的意志,间接推动着让亚当疲惫、让鲁特痛苦的事情。
于情于理都没这个必要,但逻辑对克莱尔来说没什么用。
她选择拍她,就这样。
“因为你在。”
昔拉没说话,她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再来一张。”
她迈开脚步,走向旁边一片格外明亮的区域。
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璀璨的金边,甚至让她过于苍白的皮肤也显出一丝暖意。
她站定,转身,重新面向克莱尔和镜头,嘴角的弧度上扬了许多。
圣彼得在旁边早就看得心痒难耐,此刻见似乎气氛不错,立刻蹑手蹑脚地蹭了过来,在昔拉侧后方一点的位置站定。
他挺起胸膛,努力摆出一个“我很可靠”的表情,脸上是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强行入镜。
“咔嚓”。
第二张照片。
昔拉站在光中,周身被温暖的光芒包裹,而旁边,圣彼得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形成一种奇妙的、温暖又有点滑稽的对比。
克莱尔低头看。
“这张更好看。”
昔拉没说话。
她伸出手,从克莱尔手中拿过相机,低头凝视着屏幕上那张“更好看”的照片。
照片里,她在光中,嘴角有笑,身边还有一个笑得傻气却充满生命力的同伴。
这个画面陌生得让她心悸,又温暖得让她指尖微微发麻。她看了很久,久到圣彼得都开始忐忑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
她这才缓缓地将相机递还给克莱尔,银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异常宁静。
“那就留着。”
第七个是亚当。
克莱尔回到家的时候,亚当还坐在露台上,曲着腿,百无聊赖的坐着。
他在等她。
克莱尔飘过去,扑到人怀里,蹭了两下。
亚当被她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稳稳接住,手臂自然地环上来。
他坏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又往两边轻轻揪了揪,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不满和亲昵:
“跑哪儿野去了?嗯?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等这么久?知不知道我无聊的快长蘑菇了?”
克莱尔被他捏得脸颊变形,含糊地回答:“拍照去了。”
亚当挑了挑眉,松开了蹂躏她脸颊的手,改为捏了捏她的耳羽:“拍什么照拍这么久?把整个天堂都拍了一遍?”
克莱尔点点头,又抖抖脑袋,挣开他作乱的手,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近在咫尺的他。
亚当条件反射地皱起眉,脸上露出那种经典的、“你又要搞什么”的嫌弃兼疑惑表情。
‘咔嚓’。
快门声几乎贴着脸响起。
照片上是亚当那张放大的俊脸,眉头微蹙,金色的眼眸带着点不耐烦和探究。淡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下巴的胡茬在近距离下格外清晰……
整张脸写满了“霸道长官被小娇妻突然袭击”的懵逼和傲娇。
克莱尔低头看着屏幕,看着这张过于鲜活、甚至有点滑稽的“丑照”,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
“那当然,”亚当哼了一声,毫不谦虚,伸手就把相机拿了过去,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什么角度?丑死了。”嘴上嫌弃着,目光却在那张“丑照”上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他像是忽然起了兴致,把相机往克莱尔手里一塞,自己站了起来。
他手臂一伸,将她从垫子上拉起来,圈进自己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调整着她拿相机的手,让镜头能同时捕捉到两人靠在一起的侧脸。
“看镜头。”他低声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克莱尔依言看向镜头,身体放松地靠着他。
亚当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目光也投向镜头,嘴角不再紧绷,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咔嚓”。
第二张合照。
照片里,克莱尔微微仰头靠在亚当胸前,金色的眼眸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亚当从后方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看着镜头,眼神温柔,笑容满足。
背景是露台边缘和远处的暖金色光晕,宁静,温馨,充满无需言说的亲昵与归属感。
克莱尔低头,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中,微微闪烁。
“这张最好看。”
亚当没说话,但他把她抱的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克莱尔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兴师动众”的事——
她把白天拍到的,记挂着的所有人,都叫来了露台。
没有说明原因,只是通过亚伯、加列等人传递了“克莱尔说今晚露台见”的简单口信……接到消息的人,竟然就都陆续来了。
亚伯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好奇,金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一小团云。
圣彼得不知怎么也被他拉来了,手臂揽着亚伯的肩膀,脸上是那种“哥俩好”的灿烂笑容,冲淡了他身为常年值班的苦逼气质。
鲁特没有靠栏杆,而是选择了一个稍靠边的位置,双臂环胸,姿态放松,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克莱尔身上。
加列和加尔法站在一起。
加列手里甚至还端着那杯作为模特出镜过的“晨星特调”,从外表来看,应该是新调的。
加尔法则挨着他,浅金色的长发在夜光中仿佛自身在发光,眼眸弯弯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是纯粹的开怀。
米迦勒来得最晚,风风火火,手里居然还举着那块焦黑的“烤云朵”,一脸“本大爷携代表作驾到”的得意洋洋。
昔拉站在人群最边缘、光线稍暗一些的地方,但并没有完全隐于黑暗。
她站得笔直,六翼在身后收拢,浅白的发和银白的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笑,但那种惯常的疏离感似乎消融了不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被众人隐约围在中间的克莱尔身上,眼神深邃难明。
亚当没有站在中心,而是靠在露台栏杆上,双臂抱胸,短发有些凌乱,下巴微扬,依旧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表情。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流淌着清晰可见的满足,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克莱尔站在众人面前,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黑色的相机。
她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笑的,闹的,安静的,傲娇的,温柔的,傻气的——
每一张脸,都代表着她在这个天堂、这个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坐标与羁绊。
心里那片因为手抖和隐约不安而产生的“沉”,似乎被眼前这片鲜活的存在暂时驱散,填满。
她脸上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明亮到耀眼的笑容,耳羽因为激动而轻轻颤动。
她高高举起相机,调整到延时拍摄模式,将镜头对准了所有人,声音清亮地喊道:
“准备好了吗?要拍了哦!”
亚伯立刻挺直腰板,笑得见牙不见眼,朝镜头比了个耶。
圣彼得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根本不乱的衣袍,露出最标准的“天堂公务员”微笑。
鲁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放松了环抱的手臂。
加列将手中的“晨星特调”微微举高,加尔法笑着靠向他。
米迦勒怪叫一声,把手里焦黑的“烤云朵”举得更高,生怕镜头拍不到。
昔拉向着光的方向,微微挪动了半步,让更多的光落在她身上,嘴角那丝清浅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分。
亚当依旧靠着栏杆,但看着克莱尔兴奋的侧脸,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克莱尔设置好延时,将相机放在旁边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云台上,然后转身几步冲回人群,精准地扑向亚当的方向。
亚当早有预料,把她稳稳接住,顺手捞进怀里,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
‘咔嚓’。
延时快门启动,清脆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那张注定会被珍藏的照片,就此诞生。
照片里,有亚伯和圣彼得哥俩好的灿烂,有鲁特放松淡然的微笑,有加列端着奶昔的温柔和加尔法倚靠的亲密。
有米迦勒高举“代表作”的搞怪得意,有昔拉站在光中、嘴角微扬的宁静。
有亚当将克莱尔稳稳抱在怀中、低头看她时眼中不容错辨的爱意。
还有克莱尔转过头看向镜头时,那个毫无阴霾的、盛大的、幸福的微笑。
所有人都在里面。
所有的笑容,所有的光,所有的“此刻”,都被这小小的黑盒子,永恒地封印、留存。
夜深人静,客人们早已散去,露台上重归宁静。
亚当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均匀悠长,似乎连日的疲惫和今夜的热闹,让他睡得格外沉。
克莱尔独自坐在垫子边缘,再次拿出了那个相机。
从亚伯捏着云傻笑,到鲁特湿发靠门;从加列端着“晨星特调”的温柔侧影,到加尔法在光中微笑的恬静。
从米迦勒被焦黑云朵挡脸的搞怪,到昔拉站在天堂门口光中的淡淡柔和。
从亚当各种角度的“丑照”和温柔合照,到最后那张——所有人齐聚,笑容灿烂,被光与幸福充满的“全家福”。
每一张脸,每一个瞬间,都是她此刻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是她与这个或许不属于她的世界,最深、最温柔的连接。
她想起很久以前,莉莉丝说过的话——“被记住,就说明你存在过。”
现在她有了这些照片。
所有人都在里面。
她会记住,他们也会。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最后那张“全家福”,停留在自己和亚当依偎的笑容上。良久,她退出相册,关闭了相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手,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手抖的瞬间,那被光排斥的细微错觉……并非幻觉。
她把那些照片收好,放在那个从老房子带过来的云垫子旁边,放在那只像亚当(他不承认)的小胖鸟旁边。
然后,她躺下来,在亚当身边轻轻蜷缩起身体,看着那些永远亮着的光。
那些光不会变,但她在变。
亚当似乎有所感应,手臂无意识地伸过来,将她更自然地圈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亚当温暖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
……明天再想吧。
——明天,一定要记得去买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