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通常站在一边当什么小太阳一样的存在,为天使们照亮目标,甄别颜色。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和以前丢出去不一样,这一回,天环自己从她头顶缓缓升起,稳稳悬在地狱上空。
光落下来,和往常一样:黑色的罪人被定住,灰色的影子显形,浅白的灵魂被照亮。
唯一的不同是——克莱尔就静静地站在坑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催动,没有控制。
克莱尔微微一怔。
亚当察觉到了她异常的静止,从战阵前方退回来,走到她身边,带着询问:“怎么了?”
克莱尔抬起手,指向悬在高空的天环,语气里带着点新鲜的困惑:“它自己上去了。”
亚当抬头望去,天环静静亮着,运转流畅得仿佛它生来就该在此处,而克莱尔的存在与否,似乎不再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低头,目光落在克莱尔脸上……她没带头盔,嫌长发太麻烦,又不想理短,最后就这么直接不管了。
那张脸有些苍白,金色的眼眸清澈依旧,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累吗?”
他记得她每次使用天环后,哪怕不说,眉宇间也总会带着些疲惫,偶尔还会愣神。
“不累,”克莱尔摇摇头,回答得很肯定,甚至带着点新奇,“它自己在做事。我没感觉。”
亚当没说话,只是重新抬起头,望着那枚自主运行的天环,看了很久很久。
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是克莱尔力量的成长?还是某种……分离的前兆?
他忽然开口:“你能走多远?”
克莱尔闻言,也再次看向天环——她好像理解了亚当在想什么。
她试着往前踏出一步。
高空中的天环纹丝不动,光芒稳定。
她一直走到远处的石块旁回头,天环仍在原地发光,秩序井然。
克莱尔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飘回亚当面前,仰起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亚当。”
“嗯?”亚当低头看她,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熟悉她这种眼神——当她决定了某件“有趣”或“必须做”的事情时,就会这样。
“我想去找他们。”
亚当看着她,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些不爽:“谁?”
“莉莉丝,路西法。”
亚当沉默。
“我来地狱很多次了,但一次都没去找过他们,”克莱尔轻声说,“现在天环可以自己留在这里帮你们,我不用一直守着了。”
亚当眉尖动了下:
“你不需要在?”
“我想去找他们聊聊,”她强调,“就聊聊——不走。”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亚当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问:“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不知道,但可以找。”
风会告诉她。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紧紧把她抱进怀里。短暂,却用力,像要把某种不安和冲动压回心底。
松开时,他低头望着她:“我陪你去。”
克莱尔摇摇头:“你在带队。天环在这里,你需要看着它,鲁特需要你,军团需要你——大家需要你。”
亚当的眉头皱得更紧,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作为指挥官,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抛下队伍,只为陪她“找人聊天”。但他该死的……
克莱尔伸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我自己去,找到就回来。”
亚当望着她干净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伊甸园门口,他抓住那阵风,说“唯独你不可以走”。
那时她薄薄的、扁扁的,一心想往远方飘。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有翅膀有温度,问他:我能去吗?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多久?”
“不知道,找到就回来。”
“如果找不到?”
克莱尔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觉得完全没必要思考:“没有这个可能。”
亚当嘴角动了动,他再次把她抱紧,这一次抱了很久。
“去吧。”
克莱尔抬头看他。
亚当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天环与光:“找不到就回来,找到了,也必须回来。”
“好。”
她转身往外飘,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亚当仍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身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克莱尔忽然又飘回来,从当随身空间的光里拿出相机。
亚当似乎想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绷紧了嘴角,目光沉沉地穿过镜头望着她。
“咔嚓。”
“这张也好看。”她笑着说。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地狱依旧是地狱。
暗红天空,闷热空气,四面八方涌来惨叫与怪笑。
克莱尔悬在低空,白色的翅膀微微扇动,避开了下方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窥视。
她不知道莉莉丝和路西法具体在哪。但她有种直觉,他们一定在这里,在某个角落。
就像她知道,亚当一定会在等她一样。
她落下去,开始走。
第一个拦住她的,是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浑浊的眼睛看到她时骤然愣住。
“你……你不是这里的。”
“你知道莉莉丝吗?”
女人慌忙摇头,缩着退进角落。
克莱尔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是个蹲在墙角的男人,看到克莱尔路过,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和混浊的笑意。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
“你知道路西法吗?”
“王?你要找王?”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边。不过……小心点,小妞,地狱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家伙能随便走动的地方。”
克莱尔点头。
男人往一片混沌深处一指:“那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歪斜的建筑与更深的暗红。
但克莱尔还是认真说了句:“谢谢。”
男人举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谢谢?在地狱?对他这样一个在泥泞里刨食的渣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克莱尔已经转身,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很久,久到开始数建筑、数罪人、数那些好奇又畏惧的目光。
直到一阵极轻的声音飘过来,不像惨叫,不像狂笑,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唱歌。
她顺着声音走去。
穿过废墟,跨过暗红河流,避开缩在暗处的人影。
然后,她看见了一小块与众不同的地方。
不是花园,却长着几朵花——歪歪扭扭,颜色暗红,像极了当年那个孩子手里攥着的那朵。
有个身影蹲在花旁。
纯白,金发,六翼,穿着一身古怪又华丽的衣服,像马戏团里最耀眼的角色。在地狱的背景下显得荒诞又夺目。
他正低着头,指尖极其轻柔地碰触着其中一朵暗红色小花。
克莱尔站在空地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个背影。
周围地狱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缕微弱的哼唱声,和眼前这个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然后,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个身影微微一顿,哼唱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转过身。
克莱尔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但还是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路西法。
他能认出现在的她吗?
两人隔着那片小小的空地,静静地对视着。地狱的风拂过克莱尔白色的发梢和路西法华丽的衣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路西法忽然笑了,笑起来依旧明亮温暖。
“克莱尔。”
认出来了。
她弯了弯嘴角,想说好久不见,想说我找了你们很久,想说莉莉丝呢。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后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她轻轻地飘了过去,停在他面前。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需要稍微低下头,才能与路西法平视。
“……”
原来,从这样的角度看路西法,是这种感觉?——你看,她就说路西法很矮吧!
她伸出手,轻轻蹭了蹭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路西法看着这个小动作,声音微微发哑:“小太阳……你来了。你——有身体了。”
他的目光不由地上移,掠过她纤细却显然比他高出许多的身形,最后又落回她脸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你长这么大了……”
他试探着将她揽进怀里。
克莱尔自然而然地微微弯下了腰,降低了重心,以便契合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这个细节几乎让路西法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痕。
但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把脸埋在她肩头,发出一声叹息:“居然还能见到你,真好。”
克莱尔安静地让他抱着,过了片刻,她才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思念:“路西法。”
“我也很想你们。”
路西法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快乐,暗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火重新燃起,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克莱尔却没等他回应,目光已经急切地扫向四周,继续问出那个从见到他起就盘旋在心口的问题:“莉莉丝呢?她在这里吗?她好不好?”
“……”
突然就很看透这阵风儿更喜欢莉莉丝的现实了。
算了,他也喜欢莉莉丝——比克莱尔多得多的喜欢!
路西法往一旁指了指。
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
金色长发,嘴角带着一点笑——温柔,狡黠,什么都懂,又什么都包容。
莉莉丝。
她似乎早已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当克莱尔的目光与她对上时,她嘴角微微弯起,看着克莱尔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激动。
她的眼睛也变色了……嗯?变成恶魔还有这个buff啊。
克莱尔几乎没有再思考下去。她瞬间从路西法身边飘开,径直冲向那个身影。
莉莉丝看着她冲过来,手臂自然地张开,脸上那抹弧度加深,化为了一个带着无尽包容与怀念的笑容。
克莱尔直接扑进了她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颈处。
“莉莉丝。”
克莱尔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带着近乎委屈的颤音。
莉莉丝微微一怔,嘴角的笑容染上更深的心疼与温柔。
她收紧手臂,将这个小太阳紧紧拥在怀中,声音轻柔却坚定地在她耳边响起:
“克莱尔。”
克莱尔在她怀里抬起头。
她看着莉莉丝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阵风时,莉莉丝蹲下来对她说,“没关系的”。
那时她无法回应。
现在——她可以了。
她伸出双臂,更紧地抱住莉莉丝,清晰地说:“莉莉丝,我好想你。”
顿了顿,她声音里带了点骄傲,“你看,我现在能叫你的名字了——我能碰到你了。”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女孩,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容错辨的依恋与喜悦。
胸腔里某个冰冷坚硬了不知多久的角落仿佛骤然融化,涌上酸涩而滚烫的暖流。
她再次用力抱紧克莱尔,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和笑意:
“小太阳……你长大了。”
她重复着路西法的话,却带着完全不同的温柔与感慨,“真的……长大了。”
*
那天,三人就在那片小花旁坐了很久。
路西法在左,随意地坐着,暗红的眼眸望着远处永恒暗红的天际,嘴角噙着笑意。
莉莉丝在右,姿态更放松些,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目光柔和地落在中间的身影上。
克莱尔坐在他们中间,不再是最初那种紧绷的激动,而是一种彻底的放松。
她讲了很多很多。
讲自己怎么去找上帝,怎么换来身体。
她讲天堂永恒的光,讲她等亚当,讲她第一次尝到的奶昔味道,第一次被亚当抱在怀里时那种陌生而安心的温暖。
她讲她认识的新朋友们:
总是很忙、眼神带着沉重但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尝试“休息”的鲁特;
在“晨星”奶昔店里永远擦着杯子、会给她调各种新奇口味、笑容温和的加列;
喜欢到处“探险”、送她花种、眼睛亮晶晶的加尔法;
总是搞出奇怪食物但对她很好的米迦勒;
还有那位总是独自一人、让她觉得“也会难过”的昔拉。
她讲每年下地狱,讲天环,讲除魔军团;讲今天天环自己运转,她才终于能来。
莉莉丝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讲到某个有趣或紧张处,会微微弯起眼睛,或者轻轻握一下她的手。
路西法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是在听到某些关于天堂、关于亚当的细节时,眼睛会闪烁一下,然后归于深沉的平静。
听完,莉莉丝轻轻抬手,温柔地抚过克莱尔的白发:“累吗?”
克莱尔靠在她身上,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那就多待一会儿。”
克莱尔点点头,更放松地向后靠了靠,几乎半躺在莉莉丝怀里,目光投向暗红的天穹。
路西法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忽然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点孩子气的不爽表情,斜睨着克莱尔:
“亚当那家伙……”
他顿了顿,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问,“对你好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