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是偷跑下来的。
……倒也不是要忤逆什么,只是在天堂飘得太久,他想看看云层下面究竟藏着些什么。
上帝从没有拦过他,甚至似乎……默许了他的“越界”。
仿佛早已洞悉,这颗最明亮的晨星,终将被人间某种生机隐隐吸引。
他喜欢伊甸园——
人间也很好,只是这里离天堂更近,离束缚更远。
他喜欢看生命最原本的模样,不加修饰,不问意义。
湖面不大,水色清绿,风一吹就漾开细细的纹路。岸边生着芦苇与野草,几只不知名的鸟落在石上晒太阳,安安静静。
路西法站在水边,收起了翅膀,掩去了光环,看上去与凡人无异——只除了那张过分耀眼的脸。
他起初只是在看湖,看水中云影的变幻。
然后,他的目光被另一些东西吸引了。几只鸭子从芦苇间慢悠悠游出来,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
领头的那只体型最大,脖颈伸得笔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庄严感,像在巡视自己微不足道的王国。
后面跟着几只明显稚嫩些的小家伙,其中一只游到一半忽然毫无预兆地一头扎进水里,只剩一个毛茸茸的屁股,脚掌还在不停乱扑腾。
路西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只是觉得,这些圆滚滚、毛茸茸、走路摇摇摆摆的小东西,实在太有意思了。
天堂有无数华美造物:羽翼流光的神鸟,鳞色如宝石的游鱼,会随风声歌唱的花朵。
可没有一样,像这几只鸭子这样——笨得理直气壮,笨得理所当然。
这就是上帝的造物吗?
很……可爱。
他蹲下身,靠近水面。
鸭子们游到岸边,领头那只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小眼睛,扁扁的嘴,一伸一缩。
“你好。”
路西法轻声说。
鸭子不理他,低头啄了口水面,又抬头看他。
路西法又笑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鸭子警惕地退了半步,随即又停下,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恶意。
“我不会伤害你。”他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
鸭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往前一凑,用嘴轻轻啄了下他的指尖。
不疼,有点痒。路西法指尖微缩,又重新伸过去。鸭子再啄了一下,这次重了点,像是在好奇这东西能不能吃。
“好吃吗?”他问。
鸭子自然不会回答。
啄够了,便转身扭着屁股游开,其余几只也跟着排成队,渐渐消失在芦苇深处。
路西法仍蹲在岸边,望着它们远去的方向。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蹲在那儿看鸭子,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猛地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简单的长裙,长发随意散落,没有束起。
她倚着树干,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种明晃晃的,“我全程围观了你蹲看鸭子”的笑。
路西法耳尖微微发烫:“我没有。”
女孩挑眉:“没有?我在这儿看了你半天。”
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女孩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那笑声干净、清脆,像阳光碎在风里,一小块一小块,都闪着暖光。
路西法忽然想起天堂的晨光,也是这样,亮,暖,落在身上,让人觉得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你是天使?”她问。
路西法微怔:“你怎么知道?”
女孩指了指他头顶:“光环没藏干净,还漏了一点光。你蹲在湖边时,光映在水面上,我看见了。”
她顿了顿,“而且,伊甸园应该没有别的人类了。”
路西法抬手摸了摸头顶,果然还有一丝极淡的金光从发丝间透出,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你也是,”她弯眼,“看鸭子看了半个时辰。”
路西法耳尖更热了。
女孩却不再倚着树,她迈开脚步,赤足踩过柔软的草地,来到水边,很自然地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蹲下。
水面映出两道倒影,一白袍,一长裙,挨得很近。
“你叫什么?”
“路西法。”
“路西法……”
她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你呢?”
他问,心跳不知为何,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莉莉丝。”
路西法也在心里念了一遍:莉莉丝。
两人就这么蹲在湖边,望着平静的水面。鸭子早已不见,只有风拂过芦苇,轻轻摇晃。
许久,莉莉丝忽然开口:“你为什么看鸭子?”
路西法想了想。
喜欢?或许是吧。
但他更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它们好看。”
莉莉丝转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好看?它们胖墩墩的,走路摇摇晃晃,领头那只脖子伸得跟蛇一样——这叫好看?”
路西法认真点头:“嗯。”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半响,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戏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坦然的认真。
然后,她“噗嗤”一声,再次笑了出来,这次笑声里少了促狭,多了几分惊喜和无奈。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眼里闪着光,“真有意思。”
路西法不明白自己哪里有意思,但莉莉丝一笑,他就觉得,今天确实很好。
那之后,路西法往湖边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对自己说,是来看鸭子,不是来看别的。
可每次他的身影穿过树林,目光总是会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棵熟悉的树下。
莉莉丝有时在,抱膝坐着,望着湖水或远山出神。有时不在,不知去了园子哪个角落。
在的时候,她就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一起看鸭子,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一次,她看着水中自己和他挨得很近的倒影,忽然问:“你在天堂,也经常这样吗?”
“哪样?”
“就……蹲在地上,或者随便找个地方一坐,盯着什么小东西,一看就是半天。”她比划了一下,眼里带着好奇。
路西法回想。
天堂没有需要蹲下来看的东西。一切都高高在上,光芒万丈,人只能仰头仰望,被告知“这是好的”“这是对的”。
“没有。”他老实回答,“天堂没有……需要这样看的东西。”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天堂也没有鸭子。”
莉莉丝笑了:“天堂没有鸭子?那你们有什么?”
路西法想了很久。
有光,有云,有永不凋零的花。可没有鸭子,没有这种毛茸茸的,自顾自摇摆的小东西。
“有别的,”他说,“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路西法找不到合适的词。
天堂的一切,是“理应完美”;上帝造的,自然是好的。
可这些鸭子不一样。它们不需要“应该好看”,不需要“应该有用”,它们只是它们。
“它们不需要好看,”他慢慢说,“它们就是它们。”
莉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嘴角轻轻弯起。
后来,他们开始聊更多。不再只是并肩沉默地看着,而是会分享彼此眼中的世界。
她说伊甸园太安静。
她说亚当不喜欢她提问。
她说她有时站在园子边缘,望着外面漆黑的山,很想翻过去看看另一边是什么。
路西法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
他从未想过要“翻过”什么,在天堂,他拥有一切荣耀,在伊甸园,他也能看到有趣的造物。
界限对他而言,更多是一种无形的规则,而非实体障碍。
可听着莉莉丝用那种混合了向往与压抑的语气描述远山,他沉寂已久的好奇心竟然也被隐隐勾动了。
山的另一边……会有什么?会不会有比鸭子更有趣的东西?会不会有……连上帝都未曾提及的景象?
“你会飞,”有一次,莉莉丝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试探和怂恿,“你能飞过去,帮我看一眼吗?就一眼。”
路西法利落的摇头:“不能去,上帝说过。”
莉莉丝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一瞬,但也没有再恳求或争辩。
她重新转过头,望着那些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黑色远山,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西法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的发丝染成浅金。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下定决心,要翻过那些山,离开这个“应有尽有”的园子……他会怎么办?
他会阻止她吗?他能阻止她吗?还是——
他会跟着她一起去?
他没敢再往下想。
又一次,一个慵懒的午后,鸭子们都在打盹,湖面平静如镜。莉莉丝忽然问:“路西法,你在天堂……快乐吗?”
路西法愣住了。
在天堂,快乐是理所当然的。神赐予荣光、羽翼与永恒赞歌,你理应快乐。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答案:“……不知道。”
莉莉丝点头:“我也是。”
“你在伊甸园,不快乐?”
莉莉丝望着水面,声音很轻:“不知道。上帝给了我们一切,可是……”
她没有说完。
路西法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莉莉丝才开口:“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被放在这里的。像那棵树,那块石头。我在这儿,只因为我应该在这儿。”
她转头看他:“你呢?你在天堂,是因为你应该在天堂?”
路西法没有回答。
他想起天堂永恒不灭的光,永不停歇的圣歌。他展开翅膀,光环明亮,一切都完美无缺。
可只有蹲在湖边看鸭子的时刻,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在“活着”。
他没说出口,莉莉丝却好像已经懂了。她望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笑了。
还是初见时那样,明亮、清脆,像风里碎开的光。
“你跟我一样。”她说。
路西法不懂具体是哪一样,可他知道,她说得没错。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湖边看星星。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未升起,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钻。
路西法指向天边最亮的一颗:“那颗,叫晨星。”
“为什么叫晨星?”
“它是最早亮起来的,”他解释,“天还没亮,它就已经亮着。等太阳升起,它便隐去,可第二晚,它依旧会出现。”
莉莉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凝视着那颗孤独而耀眼的星辰,轻声问:“它不会累吗?”
路西法一愣:“什么?”
“每天都是第一个亮起,最后一个被太阳的光吞没,”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像在问星星,又像在问他,“周而复始,永远如此。”
“它……不会觉得累吗?不会想,偶尔偷个懒,或者——换个地方亮吗?”
他不知道。
星星发光,是天职;天使站在荣光里,也是天职。
“不知道。”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在朦胧的星光下看着他的轮廓,忽然问:“那你呢?路西法,你是晨星,是天堂最亮的光之一。你……也会累吗?”
路西法想了想。
天使不会疲惫,可他的翅膀偶尔会觉得沉,就像飞了太久,想找个地方落下。
“有时候。”他说。
莉莉丝点点头,重新望向星空。两人不再说话,只有风掠过湖面,带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
许久,她忽然开口:“路西法。”
“嗯。”
“你说,那些星星,知道自己为什么亮着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亮着吗?”
路西法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他亮着,因为他是路西法,是神最宠爱的造物之一,是晨曦之星,他的存在本身便是荣光的彰显。
他站在那个位置,因为那是神指定的,是最适合散发光辉、引领方向的位置。
可莉莉丝问出“为什么”的那一刻,这个答案忽然显得如此……单薄。
“你呢?”他反问,“你知道你为什么在伊甸园吗?”
这次,轮到莉莉丝沉默更久。夜风卷起她一缕长发,掠过脸颊。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因为上帝造了我。”
但紧接着,她顿了顿,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那双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眸里,燃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但我不觉得,这个答案够。”
月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白。
“路西法,”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伊甸园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路西法看着她的眼睛,比星星更亮。
没有任何犹豫,他听到自己清晰而肯定地回答:“会。”
莉莉丝笑了:“那如果我翻过了那些山呢?去了山的那一边,一个连上帝的目光都可能不会经常注视的地方?”
“我也会记得。”
“那如果——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永远也回不来,远到连星星的光都要走很久才能到达……你呢?你还会记得我吗?”
路西法没有犹豫:“还是会记得——永远记得。”
莉莉丝看了他很久,轻轻说:“那我也记得你。”
路西法不完全明白这句“记得”背后所承载的全部重量,可他知道——
这个夜晚,这片湖,这片星空,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眼中的光芒……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还有那些鸭子。
那些笨拙、不完美、自顾自游水的鸭子。
最初他只是觉得好笑,后来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