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拉第一次站在天堂边缘往下看的时候,人间还没有罪。
人类刚被造出来,站在那片新鲜的土地上,连怎么走路都还在学。
她站在天堂的边缘,隔着云层往下看,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河边,伸手去碰水,碰到的一瞬间缩回来,然后又伸出去。
她笑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她只是天堂里六翼天使中的一个,年轻,安静,喜欢站在高处往下看。
看人间,看那些小小的、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
她看见河流从山上流下来,看见种子在土里发芽,看见第一只鸟从巢里跌出来,扑腾着翅膀,又跌回去,再扑腾。
她开始注意人间。
那时候的人还很少。
他们走路,说话,生火,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他们的脸。
他们在笑。
有的一下就没了,有的能持续很久,有的是因为看见什么,有的是因为想起什么。
她看了很久。
从造房子开始,一点一点,从洞穴到茅屋,从茅屋到木屋,从木屋到石屋。
每一次变化都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一直在看。
她看见他们学会用火,学会种地,学会把种子埋在土里等它发芽。
她看见他们围坐在火堆旁边,一个人说话,其他人听。
她看见他们笑,看见他们哭,看见他们抱着新生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光。
她想,这就是上帝造人的原因吧,他们或许没什么用,但他们活着的样子……很好看。
后来通道开了,天堂和人间的通道正式连通。
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从人间上来的灵魂。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茫然地站在云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圣彼得在旁边翻册子,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核对。昔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她继续看人间。
通道开了之后就看得更清楚了。像坐在剧场里看一出戏,但这出戏不会停。
她看着人类从少变多,从一群变成很多群。他们种地,盖房子,造工具,有人在石头上刻东西,他们开始记录。
昔拉觉得,这是好的。
她看见有人偷东西,有人骗人,有人打人,有人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
她看见有人哭,有人求饶,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跑,有人追,有人追上之后又补了一下。
但这些事不是每天都有。
有时候好几天什么都没有,人们在地里干活,在街上走路,在屋子里睡觉。
她看见人类建起城市,学会写字,把知识从一代传到下一代。
她看见有人写出优美的诗,有人谱出动人的曲,有人画出让人看了想哭的画。
她看见有人为了陌生人挺身而出,看见有人把最后一口粮食分给更需要的人。
她想,人类虽然有恶,但恶不大。自私、贪婪、嫉妒——这些她都能看见,但都不算太大。
再然后,她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恶了——
是一个人让很多人去作恶。
是煽动,是蛊惑,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用一句话让成千上万的人互相残杀。
昔拉看着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他们的脸她看不清,但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
他们在说,说了很多,说“这是对的”“这是为了大家好”“这是必要的牺牲”。
她想起路西法。
路西法也站在高处说过话。他说“人类应该有选择的权利”。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星星。
现在那些人也站在高处说话。但他们的眼睛不是亮的,是别的颜色。
昔拉看不清那是什么颜色。但她知道,不一样。
她站在天堂边缘,看着那些画面,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人,被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念头……
推向了深渊。
她开始恐惧,她怕人类会毁了自己。怕那些她看了那么多年的、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被几个人毁掉。
她想起那些在火堆旁边讲故事的人,那些抱着新生儿的父母,那些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它发芽的人。
她怕那些东西消失。
她怕她再也看不见了。
……地狱的罪人越来越多了。
那些罪人恶魔挤在傲慢环里,越来越多,越来越挤。
他们开始聚集,他们找到了彼此,然后开始抱团。他们聚拢人手,划分地盘,互相打,互相杀。
……和人间一样。
昔拉看着那些聚集的罪人,想起人间那些被煽动的人群。
她不怕他们现在会做什么。他们是新来的,没有力量,没有组织,没有能威胁到天堂的能力。
她怕的是以后。
怕他们中间出现一个人,像人间那些煽动者一样,站在高处,说几句话,让所有人跟着他走。
怕他们把地狱变成另一个战场,怕他们不满足于地狱,怕他们抬头看着天堂,觉得凭什么你们在上面,我们在下面。
她不敢赌。
她赌不起。
天堂有无数人需要她保护。他们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罪人是什么东西,不知道那些被她看在眼里的恶。
他们不该知道。
所以她决定了。
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没有等长老团的会议。她自己站在天堂边缘,望着远处的地狱,做了这个决定。
大清洗。
每年一次,从天堂下去,清理罪人。把那些聚集起来的、有可能成为威胁的——清理掉。
让地狱的罪人永远散着,永远无法抱团,永远无法出现一个能煽动所有人的人。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她已经决定好了。
她将这个决定告知亚当。
“你是第一个人类。这种事,需要你点头。”
“杀谁?”
“罪人。”
她不需要告诉他自己看见了什么。
不需要告诉他那些煽动者、那些纵容者、那些让无数人送死自己却安然无恙的人。
不需要告诉他她怕什么、她赌不起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该做。
除魔天使成立了。
昔拉站在后面,看着那些人走进训练场,拿起武器,学着怎么杀人。
她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杀,只知道“罪人该死”。
她们不需要知道更多。
她们只需要相信——
自己是正义的。
昔拉有时候会想,她们如果知道自己看见的那些,会不会也害怕?会不会也睡不着?
她不知道。
她也不打算让她们知道。
大清洗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她不想让天堂的人知道——他们不该知道这些,他们该继续晒太阳、浇花、快乐。
他们该觉得天堂永远安全,永远明亮,永远不会被污染。
路西法的事,她一直知道,她从最开始就一直看着。
看着那个最耀眼的天使,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人类应该有选择的自由”。
看着他被长老们斥责,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提出那些“不该提”的问题,看着他最后被放逐。
她没有帮他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同意他吗?人类应该有选择的自由吗?
——该。
但人类的自由带来了什么?带来了恶,带来了地狱,带来了那些她看着、害怕、必须用大清洗来阻止的东西。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对的。他给了人类自由意志,以为他们会选好的。
他们没有。
现在,她也做出了选择。
她给了大清洗的命令,她以为自己能阻止恶——
她不知道能不能。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
——因为她怕。
她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失去那些在火堆旁边讲故事的人,失去那些把种子埋进土里的人,失去那些“人类活着的样子很好看”的念头。
她彻底失去了。
但她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