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有一群人,走路和别人不一样。
靴子踩在云上,陷下去,抬起来,每一步都带着笃定。
天堂的人都知道她们,但没人真的认识她们。
天堂很大,人也很多。
有弹琴的,有种花的,有开店的,有整天在广场上晒太阳闲聊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过。
但那群人,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们的头发比别的天使短,为了方便——训练的时候不会糊眼睛,戴头盔的时候不会卡住。
她们的制服是灰白色的,和天堂那些飘逸的白袍不一样,更利落,更贴身,腰间的武器从来不会离身。
她们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先定住,再移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有人觉得她们凶。
有人觉得她们可靠。
有人觉得她们是天堂的盾,是墙,是那些永远不会倒的东西。
她们住在训练场旁边的那片营区里,灰色的建筑,没有装饰,没有花,没有那些被天使们精心养护的云朵花园。
有人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往里看一眼,然后加快步伐离开。或许有害怕,但更多是因为不习惯。
她们的眼神太锋利了。
像刀本身的那种光。你看见了,就知道它很利。然后你下意识想离远一点。
营区的门永远是开着的,但很少有人进去。也没人知道她们每天都在做什么。
训练场在天堂北边,不是所有人都能去,那块区域不对外开放,门口没有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她们的地方。
训练场很大,画着线,摆着各种器具。有靶子,有障碍,有对练用的假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们在这里训练。
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天堂没有日夜,但她们有自己的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集合,几点吃饭,几点休息——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
有人问过:“你们不累吗?”
她们说:“习惯了。”
从加入的那天起,她们就被训练成这样的人——这是她们自己选的。
她们记得自己为什么来。
她们记得太清楚了。
新兵刚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犹豫,害怕,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老兵从不催促。
她们只是带着她们练。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挥武器,格挡,闪避,配合。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熟练到本能。
直到新兵的眼睛开始变。
不再犹豫,不再害怕,坚定,稳固,不再退缩。
老兵看着那双眼睛,点点头。
“可以了。”
可以面对那些事了。
可以不被那些事压垮了。
可以拿起武器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了。
大清洗的事,不能跟外人说。
这是规矩。
不能说,也没必要说。
说了也没用,没人能理解,没人该理解——那些事太远了,太脏了,太不像天堂该有的样子了。
所以她们不说。
有人问“你们每天训练什么”,她们说“练体能”。
有人问“你们武器是干什么用的”,她们说“保卫天堂”。
有人问“你们到底在防谁”,她们就不说话了。
她们不能让天堂的人知道那些事。不能让那些在广场上晒太阳、在花园里浇花、在奶昔店排队的人知道——
下面那个该死的地狱,塞满了罪人,每年都要清一次。
那些人不该知道这些。
她们替他们挡着。
这就是她们的任务。
杀只是手段,挡才是目的。
她们的长官叫亚当。
——怎么说呢。
他这个人,你很难用一句话去说清楚。
他是第一个人类,上帝亲手捏的。他挂在嘴边,每天说,生怕有人不知道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嘴角带着一种“你们还不快跪下”的笑。
有人觉得他自大。
有人觉得他欠揍。
有人觉得他就是个爱显摆的混蛋。
但他站在训练场上的时候不一样。他会亲自示范动作,拿起武器,一招一式打给你看。
“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快,准,狠。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没有多余的花哨。
武器在他手里像是活的,指哪打哪,收放自如。
做完他把武器一扔,拍拍手。“会了吗?”
没人敢说不会。
他骂人很难听。但词汇量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是配上他那副“你是白痴吗”的表情,杀伤力翻倍。
新兵被他骂哭过。
老兵在旁边看着,不笑,也不劝。因为她们知道,他骂人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做得更好。
他骂你,说明他觉得你还有救。他不骂你,说明他已经放弃你了。
没人想被他放弃。
她们崇拜他。
不是那种“他好厉害我好喜欢”的崇拜,是另一种——她们相信他。
相信他能带她们去该去的地方,相信他能让她们变成该变成的人,相信他说“你们是正义的”的时候,不是在说漂亮话。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也是真的让她们这么觉得。
关于对这位长官的狂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没人说得清。
也许是第一次大清洗的时候,他站在最前面,光从手里涌出来,把那些罪人全部挡住。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说:“跟紧了,别掉队。”
也许是他第一次骂人的时候,那种“你们他妈的是我的人,不准被别人欺负”的骂。
也许是他第一次摘下头盔的时候。深色的卷发,金色的眼睛,眼下有青黑,嘴角带着一点痞痞的笑。
他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官?”
她们见过。
她们见过他站在裂缝旁边,望着地狱的方向,站很久。
她们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头盔倒扣在桌上,不说话。
她们见过他从地狱回来之后,去食堂吃一盘凉透了的肋排,嚼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她们不问。
她们只是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别人的目光。
他不需要她们保护。
但她们想。
后来有人问一个除魔天使:“你们为什么那么崇拜他?”
“因为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站在我们前面的人。”
那个人没懂,但她也没再解释。
她们不只是训练。
训练之外,她们也是天使。会笑,会闹,会偷偷在食堂多拿一块蛋糕,会在休息日换上便服去各大云区逛街。
有人喜欢种花,窗台上摆了一排小盆栽,每天训练回来都要浇水。
有人喜欢画画,画天堂的光,画训练场的云,画队友挥武器时的背影。
有人喜欢唱歌,洗澡的时候哼,走路的时候哼,训练间隙坐在场边哼。
有人喜欢去“晨星”喝奶昔。
加列认识她们每个人,知道谁喜欢蓝色,谁喜欢金色,谁喜欢草莓。
她们去了也不多话,喝完就走,偶尔聊几句,聊的也是训练的事、天气的事、那些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事。
她们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肩上多了一份东西。
但她们也不仅仅是为了那些保护。除魔天使里,大部分人的故事都一样——被罪人伤害过,有理由恨。
有的失去了家人,有的失去了朋友,有的失去了自己本该有的生活。
她们来,不是只为了“维护正义”——也是去报仇的。
但天堂不让说“报仇”。
复仇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她们说,“这是清理”;说,“这是保卫”;说,“这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受害”。
但心里想的还是那个人。
那个回不来的人。
所以她们恨。
恨罪人,恨地狱,恨那些杀了人还笑着的东西。恨到不再需要理由,恨到成为本能。
有人说她们被洗脑了。
她们不在乎。
因为恨是真的,失去是真的。那些夜晚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张脸的感觉是真的。
不是任何人教她们的。
是那些人教的。
用刀,用血,用再也回不来的那个人。
除魔天使的名声,在天堂很分裂。
有人说她们是英雄。
有人说她们是武器。
有人说她们是疯子。
不是每个人都理解她们。
有人觉得她们太冷,太硬,不好接近。
有人觉得她们太神秘,藏着掖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人觉得她们就是一群只会打架的机器,没有感情,没有生活,没有自我。
她们不在乎。因为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们知道那些天使能安安稳稳过他们的日子,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挡着那些不该他们知道的东西。
她们就是那些人。
她们不是刀,不是盾牌,不是墙,也不是生来就是除魔天使的。
她们也有名字,有家,有喜欢的东西,有害怕的东西——有的彻底失去了,但有的还在。
有人喜欢花,有人喜欢糖,有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看云,有人喜欢听米迦勒烤云朵的时候哼的歌。
后来她们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被选中,不是被制造,不是被任何人推到这条路上的。
是她们自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选择,然后走了进去。
站在那个选择面前的时候,她们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知道要训练,要杀人,要看着战友倒下,要扛着所有不能说的事。
她们还是选了。
因为有人需要她们保护。
因为站在她们身后的那些人,不该看见地狱的样子。
她们不是英雄。
她们只是一群选了这条路、然后走下去的人。
她们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感谢,不需要被记住。
她们只需要站在该站的位置,挡住该挡住的东西,保护该保护的人。
然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