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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上帝不管,她管

    克莱尔七岁那年,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烂透了。

    那天她跟在那群脚步轻浮的人后面,走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土路,拐进一条没去过的小巷。

    巷子尽头,几个男人围成一圈,笑着,骂着,往中间踢。

    全是熟面孔——老汤姆的,镇长儿子的,还有几个礼拜天弥撒抢前排坐的“体面人”。

    他们的脚在动。

    中间那团东西也在动,蜷缩、发抖,偶尔漏出一两声根本不像人的闷响。

    她没走近。

    她就站在那儿,瞳孔里映着暴行,脸上却像结了一层冰,安安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那些脚带着心满意足的虚浮散去,巷子里只剩下一团被踢碎了形状的阴影。

    那些人路过她时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走了。

    她攥紧拳头,慢慢走进巷底。

    地上的人已经不动了。

    克莱尔蹲下来,看他的脸。不是镇上的人,记得是个外来的流浪汉,之前常在教堂门口讨面包。

    他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克莱尔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

    死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不是怕——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她只是躺着,一遍遍回想那双睁着的眼睛,那些不停踢踹的脚,还有那群人路过她时那一声轻佻的笑。

    恶心。

    第二天一早,老神父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克莱尔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上帝什么时候收拾他们?”

    老神父一愣:“什么?”

    “那些人。”她抬眼,金色的瞳孔亮得有些吓人,“他们杀了人。上帝什么时候来收拾他们?”

    老神父沉默了,很久后才轻轻开口:“克莱尔,上帝的旨意……我们凡人是不懂的。”

    克莱尔看着他,有点困惑:“那你祷告的时候,都在说什么?”

    老神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

    原来上帝根本不管事。

    祷告,不过是给坏人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那她谁也不选。

    老神父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只是对着那扇门,坐了很久。

    从那天起,克莱尔开始到处走,到处看。

    她站在老汤姆家窗外,听里面的哭喊声和求饶声。等老汤姆打累了出门,她就直勾勾盯着他。

    老汤姆被她看得发毛,骂她“邪性的东西”,她也继续看。

    他抓起东西朝她扔,她轻巧躲开,扯出一个吓人的笑,阴恻恻地继续盯。

    他再没敢朝她动手。

    她站在杂货店柜台前,看老板娘把称好的面粉偷偷倒回一半,再把剩下的递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孤儿。

    那孩子接过口袋,小声说谢谢。

    克莱尔不说话,只盯着老板娘的手。

    那只手就开始抖。

    她去看镇长和他那些“朋友”在酒馆里喝酒吹牛,说怎么把救济款分了,说哪个寡妇好骗,说哪个外地人死了也没人管。

    她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笑着的脸。

    没人理她。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克莱尔也没干什么。

    她只是看。

    看着看着,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镇上,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不是好坏掺半,是烂到根里的那种。每个人都烂,只是烂的方式不一样。

    有人烂在手上,有人烂在嘴上,有人烂在骨头里。

    然后呢?

    那些被烂人欺负的人,转头就去欺负更弱的。

    那些被克扣口粮的孤儿,长大了就变成克扣别人的人。

    那些被打的女人,会骂比自己更惨的女人。

    克莱尔看着这一切,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镇子,没救了。

    不是杀几个人、整治几个恶棍就能解决的问题,是整个地方都烂了,从根上烂了。

    没人想变好,每个人都在变得更坏,更烂,变得更像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上帝要是真在听,早该一道雷劈下来,把这儿炸得干干净净。

    可没有雷。

    什么都没有。

    太阳照常升起,坏人照常进教堂,照常忏悔,照常出来继续作恶。

    啧,

    上帝。

    地狱真的存在吗?她看这群人可真是一点儿不怕啊——哦,他们甚至都没想象中那么信上帝呢,真是好笑。

    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神父还站在圣坛前,念着她从小听到大的祷词。

    她忽然觉得,那些词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留不住。

    有什么用呢?

    九岁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见到死人堆。

    收成差,镇上饿死了一大批人,尸体像柴火一样被牛车拉到镇外乱葬岗,随便一扔,等着野狗啃。

    克莱尔跟了过去。

    她站在土坡边,看那些人把尸体一具具扔下车。老人,孩子,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扔完,人走了。

    克莱尔还站着。

    她看着堆在一起的手脚,僵硬的脸,其中一张她认得——是常来教堂讨面包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去年冬天还活着。

    教堂哪有那么多免费面包,不过是神父自己省下来贴的。

    她以前不喜欢这寡妇,因为她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她现在死了——那她的三个孩子呢?

    怎么活?

    克莱尔不知道。

    她站到冷风刺骨,才转身往回走。穿过依旧热闹的酒馆,穿过依旧笑着的人群,穿过依旧在唱赞美诗的教堂。

    她推开门进去。

    老神父正在做晚祷,看见她,愣了一下:“克莱尔?”

    克莱尔走到他身边坐下,不说话。

    “怎么了?”

    她想了想,开口:“那些人,死了之后,会上天堂吗?”

    老神父沉默片刻:“上帝会审判,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克莱尔看着他:“那些饿死的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苦了一辈子,稍微变坏一点,就下地狱?还是乖乖被欺负一辈子,才能上天堂?”

    她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天堂和地狱。

    但人间,是另一个地狱。

    老神父说不出话。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神父。”

    老神父抬头。

    “你信的那些东西,”她声音很平,“有用吗?”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这种语气跟神父说话。

    门关上。

    老神父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动。

    那天夜里,克莱尔第一次说出那句话——不对任何人。她是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说的。

    她站在教堂后院的空地上,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山坡,眼睛亮的吓人:“上帝要是真在看,早就收拾你们了。”

    顿了顿。

    “既然祂不打算管,那我来管。”

    可怎么管?

    她才九岁,没力气,没刀,没钱,什么都没有。

    能做的,只有站在那些人的窗外,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不知道有没有用,可她只能这么做。

    有时候,还真有点用。

    老汤姆被她盯得不敢在家动手——至少不敢在她看着的时候。

    老板娘称面粉时手会抖,会少扣一点。

    镇长从酒馆出来,看见她站在路口,会刻意绕道。

    但也仅此而已。

    她盯不住所有人,不可能同时守在每一扇窗外。

    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只是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克莱尔都知道——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十岁那年,她问老神父:

    “神父,你恨不恨他们?”

    老神父正翻着圣经,手指一顿。

    “克莱尔……”

    “那些来忏悔,转头就继续作恶的人,你恨不恨?”

    老神父沉默很久,合上圣经,看着她:“恨过。”

    克莱尔等着。

    “年轻的时候,”他声音很轻,“我恨他们骗我,恨他们拿上帝当幌子,更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老神父的眼睛浑浊而疲惫:“因为恨没用。恨改变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我。”

    克莱尔静静想了想:

    “那什么有用?”

    老神父没有回答,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别想这些。”

    克莱尔没再说话。

    但她记住了——恨没用。

    那什么有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十一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的男人,穿得比镇上的人干净,说话也比他们好听。他说他是路过,想在镇上歇几天。

    镇长热情得过分,又是请酒又是安排住处。

    克莱尔站在酒馆外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男人出来时,一眼看见暗处那双亮得异常的金色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妹妹,你看什么?”

    克莱尔皱眉,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直接扔了。

    “你不是好人。”她直白地说。

    男人又是一怔,然后笑得更有意思了:“哦?你怎么知道?”

    克莱尔不答,就这么看着他。

    她觉得他的眼睛是空的,那种什么都装不下、也什么都不想装的空。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心里却莫名有点发酸。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一样。

    男人没等她回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瘦削、骨节分明,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片刻后,他收回手,又笑了笑:“你眼睛倒是很亮。”

    克莱尔没接话。

    他不再多说,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往旁边让了让。

    克莱尔顺着看去——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

    不像是怕踩到它,更像在刻意避开,仿佛自己一碰到,就会发生什么一样。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男人离开了。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教堂。

    克莱尔不在,老神父接待了他。他忏悔了什么,神父守口如瓶。

    只是他走后,老神父在圣坛前跪了很久。

    “他忏悔了什么?”

    “不能说。”老神父摇头。

    克莱尔点头,她懂忏悔保密的规矩。可她还是问了一句:

    “上帝原谅他了吗?”

    老神父沉默极久,最终只说:“我不知道。”

    克莱尔看着他,察觉到神父眼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她没再追问。

    躺回床上时,她又想起那双空茫的眼睛。

    她应该从没见过他,可她就是记得那种空,也记得他的笑。

    不是镇上烂人的狞笑,也不是后来那个朋友的那种,“习惯了”的假笑。

    是一种——

    清楚自己是谁,做过什么,回不去了,却不辩解、不求饶、不伪装。

    只是笑一笑,然后继续走。

    这个人的眼睛,空得装不下任何东西。

    克莱尔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上帝不原谅他,那说不定,是上帝的问题,不是他的。

    ……真是奇怪的想法。

    不对,他不是好人。

    上帝偶尔,应该还是靠谱的吧。

    她不该这么想。

    坏人不值得原谅。

    把这念头压下去,她翻了个身。

    窗外,雪还在下。

    十二岁这年冬天,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看人来人往。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一动不动。

    老神父走出来,站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克莱尔望着被雪覆盖的小镇,轻声说:“在想,这个镇子,什么时候能消失。”

    老神父怔了一下:“克莱尔……”

    “我知道。”她转头看他,金色眼睛在雪地里亮得刺目,“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会长大。”

    她可以让他们改变。

    老神父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拂去她头顶的雪:

    “进去吧,该吃饭了。”

    克莱尔点头,跟着他走进教堂。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落在她走了无数次的土路上,落在她盯了无数次的窗户上,落在她恨了无数次的人头上。

    她收回目光。

    门彻底关上。

    那年她十二岁。

    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知道,她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