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属于此地的人。
老神父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这副老朽的躯壳从里到外震散架。
肺里像养了只不安分的猫,日日夜夜地挠,挠得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喉咙里永远泛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克莱尔每次听见他咳,都会放下手里的事,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水,站在床边看着他。
只是看着。
那眼神,老神父形容不出来。
但像是在数,数他咳了多少声,数他还能咳多久,数这场漫长折磨的终点,究竟藏在咳嗽声的哪一声之后。
“喝水。”
克莱尔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老神父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热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克莱尔等他喝完,把碗收走,然后不退开,也不靠近,就继续站在门框边,等着。
等他下一次咳嗽。
老神父知道她在等。
每一次喉咙发痒,咳嗽前,他都能先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好几次,他想摆摆手,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孩子,别等了,咳是咳不死的,人老啦,都这样。”
但他终究没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这孩子就是这样,她认定要等,就会一直等下去,像门口那棵生了根的老树,风雨不动。
他有时会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想:
她是不是觉得,只要她一直这么等着,看着,死神就会被她这份沉默的固执逼退,时间就会在她那双过分清醒的金色眼眸前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
这猜想太孩子气,不像克莱尔会有的念头。
但他知道,每次咳到几乎窒息,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艰难地抬起头时,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时,心里就会轻轻暖一下。
这孩子不爱说话。
可她在。
第一次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抱起她时,襁褓是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没哭,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清醒的、笃定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答案。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冒出一个再也抹不去的念头:
这孩子,不是这儿的。
他在这个偏僻、灰暗、被遗忘的小镇待了整整四十年,见过太多新生儿。
皱巴巴,红通通,闭着眼用尽力气哭嚎,要过好几个月,瞳孔才能真正对焦,学会“看”人。
可克莱尔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会“看”。
看得他心头莫名发毛,仿佛心底那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垢都被照了出来;可看着看着,那目光里的纯粹与专注,又看得他心头发软。
他给她取名克莱尔(Claire),意为“光明”、“清澈”。
姓辛(Sin),意为“罪”。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取,名字和姓氏像是自己从舌头上滚了出来,脱口而出。
后来,在无数次迎上她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眸时,他才慢慢琢磨出一点意味。
大概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也就照出了太多阴影;太过清澈,反而映不出人间的暖色。
光明与罪孽,本就是一体两面,相依相生。
克莱尔学什么都快。
走路,说话,认字,都比寻常孩子早得多,快得让人心惊。
仿佛她不是在学习,只是回忆起一些早已遗忘的技能。
老神父起初还担心,这孩子太过异常,会不会招来更多非议,或是……别的什么。
后来也就习惯了,或者说,放弃了担忧。
这孩子本就和别人不一样,强求“一样”,才是折磨。
只有一件事,她怎么也学不会——怎么当一个“正常”的孩子。
正常孩子会哭。饿了哭,摔了哭,被骂了委屈了更是要哭。
克莱尔从不哭。
疼的时候会皱眉,会抿紧嘴唇,会控制不住地轻轻吸气,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老神父有一回见她从外面回来,手肘磕破了好大一块,血糊糊的。他心疼,边给她清洗上药,边轻声问:“疼不疼?”
克莱尔看着自己皮开肉绽的伤口,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平:
“疼。”
说完,就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窗外树枝上蹦跳的麻雀。
正常孩子会笑。高兴了笑,被逗了笑,看见新鲜有趣的东西就笑。
克莱尔也笑。
可她的笑和别人不一样。
不像是一种情绪的自然流露,更像是一种略带嘲讽的、对某种荒谬规则的回应。
老神父总觉得,她不是在笑眼前这件事本身,是在笑这件事背后隐藏的意思。
话虽绕,可他就是这么感觉的……她的笑,很少抵达眼底那抹金色的深处。
正常孩子会问那些天真烂漫,充满幻想的问题:天为什么是蓝的?鸟为什么会飞?为什么不能多吃一块糖?
克莱尔也问,却总是:
“神父,那个人为什么要说谎?他明明知道我看得出来。”
“神父,书上说上帝爱世人,原谅一切罪。那他们做的那些事,上帝真的会原谅吗?”
“神父,你每天念的经文,点的蜡烛,做的祷告……真的有用吗?”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所以后来他干脆不答了。
只静静听着,等她问完,然后伸出手,摸摸她柔软的白发,叹一口气,说一句:“你还小,有些事,以后就明白了。”
克莱尔就不再问了。
她会点点头,垂下眼睫,继续去擦永远擦不完的圣像,或者去扫永远扫不净的尘埃。
但老神父知道,她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到让人心疼,也让人无地自容。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说克莱尔“邪性”。眼神不对,来历不明,不哭不笑不像个活人。
老神父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从不去争辩。
争辩没用。
他们不是真的觉得她“邪性”,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来安放自己无处发泄的平庸、恐惧和那点卑劣的恶意。
克莱尔的存在,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照出了他们不愿直视的自身。
克莱尔也懂,或许她甚至比老神父懂得还要透彻。
所以她从不解释,从不争辩,从不试图讨好或融入。
那些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那些飘进耳朵的污言秽语,她听见了,点点头,就像听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然后转身,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扫地,擦窗,给老神父端水,望着森林的方向出神。
不记仇,不放在心上,也不让那些话语往心里去。但不是宽容,只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无视。
老神父常常在夜里,听着她坐在门外轻轻的呼吸声,忍不住好奇: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恨这些愚昧又残忍的人吗?怨这个似乎从未善待过她的世界吗?
她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离开这座灰暗的教堂、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镇,去往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克莱尔从不说这些。
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总能看穿太多东西,心里也装着远超年龄的思量,但她从不会对人说。
可她每天端来那碗温度永远刚好的粥时,会在床边多站那么一会儿,静静看他喝完。
每天扫完地,她会“顺路”绕到他房门口,朝里看一眼;夜里他咳得睡不着,或是被梦魇惊醒,总能听见门外极轻的动静——
她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不说话,只是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老神父知道她在,他听得见她轻缓而绵长的呼吸,隔着薄薄的门板。
他想:这孩子不知道怎么表达“在乎”,或许她甚至不理解“在乎”这种情感具体为何物。
可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我在这里。
后来,克莱尔“捡”了个孩子回来。
森林里来的,瘦瘦小小,有一双总是带着点戒备、却又渴望倾听的深色眼睛,喜欢来教堂听他讲那些老故事。
老神父挺高兴的。
不仅是因为终于又有人愿意安静地坐在他面前,听他讲那些早已无人问津的经文和传说。
更是因为,克莱尔的圈子,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变化。
从小到大,她从不喜欢、也从不主动接触镇子里的人——
他感觉得到,她讨厌他们,或许更准确地说——是看不起。
这是克莱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去“接触”什么人。
虽然她的“接触”方式,不过是允许对方靠近,在对方被欺负时出现,然后陪着走一段路。
克莱尔从没说过,但他能看出来,她挺喜欢阿拉斯托这个朋友。
她依旧讨厌镇子里的大多数人,但阿拉斯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就像他也说不清克莱尔到底哪里“不一样”。
阿拉斯托是个好孩子,敏感,聪明,懂得在沉默中汲取力量。有他偶尔来,教堂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活气。
她交上了新朋友,这让他放心了很多——她没说过“朋友”这个词,但他能看出来。
克莱尔不爱说话,不爱诉衷肠,不爱表达任何黏糊糊的情感,但她的行动永远摆在那里,像她沉默的注视一样。
……反正他是从没见过,克莱尔会“等”哪个陌生人,会很罕见地天天出门去“逛街”,还能在大晚上“顺路”把人送回森林,再一个人踩着夜色回来。
但她从来不说,一句也不说。
克莱尔十五岁那年,春天总算来了。
冻土化开,空气里有了点潮湿的暖意。老神父的咳嗽也轻了些。
倒也不是痊愈,老肺痨哪有痊愈的道理?
只是熬过了最严酷的冬天,他那对千疮百孔的肺总算能喘上一口气,咳得没那么撕心裂肺,日夜不休了。
克莱尔依旧每天准时端来热水,依旧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等着。
只是她站在那儿时,嘴角会多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
但老神父看见了。
他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日夜里,早已练就了用全部心神去“阅读”克莱尔那面无表情之下的最细微变化的能力。
这孩子,在“笑”呢。
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一直都知道,克莱尔其实很喜欢“笑”。
因为她的笑会让人害怕,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内心最不堪的角落都被那金色眼眸照亮。
所以她很少对他们(他和阿拉斯托)那样笑。大概是怕他们也会害怕,会躲闪,会破坏眼下这勉强算得上“平静”的相处。
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
像真正的天使——传说中执掌真理与裁决、目光如炬、令罪人无所遁形的那种。
那些人害怕,只是因为他们不想去面对那个被照亮的、真实的自己,只想继续哄着自己——“你没罪,你很好,你和别人一样”。
她的笑不可怕。
可怕的是笑过之后,无处可藏的、真实的自己。
那天下午,阳光难得的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温暖的光斑。
克莱尔端着热水走进来。老神父没像往常一样接过就喝,而是拍了拍床沿,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克莱尔,坐下。”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乖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克莱尔,”老神父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缓缓开口,“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克莱尔愣了一下,金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以后?”
“嗯。”
老神父点点头,目光温和而悠远,“等再大一点,等……等我可能不在了以后,你想干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
她沉默了下去,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将过去十五年被教堂、小镇、他和阿拉斯托所填满的人生细细梳理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不知道。”
老神父静静地等着,目光依旧停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混浊却包容的耐心。
克莱尔在他的注视下又努力地想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继续扫地?”
老神父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扫地”作为人生终极目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了气管,引来一阵轻微的咳嗽,但他边咳边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你就想一辈子扫地?扫这座破教堂,扫到地老天荒?”
他咳顺了气,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酸楚。
克莱尔看着他,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仿佛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笑,又有什么值得思考的。
“你想让我干什么?”
她直接问道,把问题抛了回来,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出老人苍老的笑容。
老神父望着她,望着这张继承了非人美貌、却总是缺乏生动表情的脸,望着那双能看穿一切、却不在意自己未来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情感。他极其郑重地开口:“我想让你,多笑笑。”
克莱尔彻底怔住了。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眼睛微微睁大,长而密的银白色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笑起来,”老神父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她耳中,“很好看。”
克莱尔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坐在老人温和而期盼的目光中,一动不动。
金色的眼眸里,像是被投下石子的深潭,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归